空间站的合金走廊像冰冷的肠腔向前延伸，地板反射着顶灯毫无温度的冷光。
每一次呼吸都带走肺里的水汽，留下金属尘特有的腥锈味。
陆沉的鞋底摩擦着光滑的地板，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撞出单调的回响。
10：47（空间站标准时）。
指尖残留着虚拟操纵杆的微颤。刚才那场模拟作战简析的回放画面还在脑海里高速闪切——战列舰群的能量倾泻在真空里划出刺目的光束，密集的动能炮弹道如同骤雨打在一片无形的礁石上，被“影牙”劫掠舰队狡猾的蜂群式护盾分担矩阵完全抵消，只留下无效的能量余晖。
这场景像他昨天化学课卷子上那道解了一半却死活找不到突破口的平衡方程式，华丽的开场掩盖不住核心的无效与阻塞。
【指挥频道】【冰魄（巡洋舰集群指挥官）】：目标舰队护盾分摊模式验证无误。正面炮火效率≤18%。常规方案驳回。
@尘埃副指挥，侧翼迟滞方案细化坐标与时机请求。倒计时7分钟。
陆沉猛地刹住脚步，后背贴上冰凉的走廊内壁。
掌心瞬间被汗浸湿。命令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请求细化方案。
他是方案制定者。坐标、时机——冰冷精确的指令输入框悬在眼前，像等待填写的空白试卷大题。
心脏在胸腔里重锤般擂动。侧翼迟滞……L-3锚地坐标……引力井干扰……巡洋舰诱导打击掩护……无数在星图沙盘上推演过的基础战术要点碎片般乱窜，却无法瞬间聚焦成清晰的战术指令链。
该死的真空和距离！在纸面上推演是一回事，真正用几百条钢铁战舰的安危去博弈又是另一回事！
他抬手想揉揉抽痛的太阳穴，手腕上的银翼联盟制式通讯环却骤然震动起来，发出尖锐短促的三声蜂鸣。
【陆同学，请立刻前往教导处！——年级组】
冰冷的文字闪烁着红光。是物理课张老师的紧急传唤！那节他躲在走廊终端前接入舰队的课？终端使用违规？物理测试？
冷汗顺着脊柱滑下。空间站走廊冰冷的白光刺眼地晃过视线。现实和虚空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熔化，两头都在用无形的钢爪撕裂他。
他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将空间站压抑的景象挤出脑海。
教导处的门像一个巨大的伤口，缓缓推开。
窗外正午的阳光猛烈地泼洒进来，照亮空气里狂舞的粉笔灰。巨大的钟表挂在墙上，秒针咔哒、咔哒地切割着凝滞的空气。
10：55（标准授课时）。
物理课代表王雪捧着一摞厚厚的习题册站在张老师宽大的办公桌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了几绺。
她白皙的手指用力按在摊开的一份作业本上，声音清脆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张老师，陆沉的卷子。”
张宏生，以“物理活阎王”的称号在整个年级声名赫赫。此刻他端坐在厚重的办公桌后，瘦削的身体绷得笔直，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反射着雪亮的阳光，镜片后目光如冷硬的探针，精准地钉在桌面上那份只答了半页的卷子上。
那张纸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片刚打开就被遗弃的星图。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老旧空调扇叶转动发出的嗡嗡低鸣，还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张老师没抬头，也没拿卷子，只是从眼镜框上方抬起视线，越过王雪的肩膀，投向门口刚从空间站冰冷廊道切换到灼热现实、气息还有些紊乱的陆沉。
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像冰冷的标尺在精准测量眼前这个学生的迟到时间和……某种更令人不安的虚无。
陆沉喉咙干得发痛，所有来自深空的紧张感瞬间凝结成胃部一块沉甸甸的、冰冷的石头。
他站直身体，书包带在肩上勒得更紧了。“报告……”
“卷子做完了？”张宏生的声音不高，像冰块碎裂。
“张老师……我……”陆沉下意识地想解释时间不够。
“物理这门课，”张宏生打断了他，手指轻轻点在卷子那道只写了“解：设粒子速度为v”的题目开头，“像超光速曲率引擎的核心构型。差一个参数，全盘皆输。”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探照灯，“你的‘能量核心’去哪里了？”
周围的几个老师好奇地投来目光。陆沉脸颊微微发烫。
他无法辩解。他的能量核心，他的注意力，在那份该死的六块钱星图被激活后，就被牢牢锁定在星海另一端那场正在倒计时的阻击战上。
10：58。
张宏生不再看他，手指重重地敲在摊开的教材上：“洛伦兹力公式给我念。当场。”
“F=q…v×B…”陆沉的声音有些发涩。
“向量点乘叉乘在立体星图模型里怎么算？”张宏生的问题像精确制导导弹，直击他此时最混乱的思维区域。
陆沉心脏猛地一缩。向量……叉乘……星图……战场调度！巡洋舰的相对速度，诱导航路，引力阱干扰器投射时机——物理公式的符号骤然扭曲，与脑海中尚未成型的战术坐标疯狂纠缠！矢量……就是巡洋舰编队的运动方向吗？洛伦兹力……是不是有点像星尘对舰船引擎射流的干扰？
“我……方向……”他下意识地低声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脑子一片混沌。
张宏生猛地合上那本厚重的教材，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惊得办公室角落里几个批改作业的老师都抬起了头。
“去！”他指向教室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般的刺耳摩擦感，在静谧的办公室嗡嗡回响，“明天给我拿这张卷子交上来！没有双倍，就去找教务处谈‘重点考察’资格去！放学给我留下补考！”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钢锭砸在水泥地上。
考察资格！双倍补考！时间！这两个他最缺少的东西！陆沉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前景物有一瞬间的模糊。
他僵硬地接过那份宛如耻辱标记的卷子，甚至能感觉到王雪投来的目光——不解中带着一丝丝担忧？
他不敢细看，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过身，逃也似的冲出了那道滚烫的、窒息的教导处大门。
午休的教室像一个塞满过期声浪的罐头盒。各种外放的音乐片段、男生的哄笑、拍桌子的巨响、饭盒碰撞……汇成一片巨大的噪音墙，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撞穿。
陆沉麻木地撕开一个营养餐包，将黏稠的合成酱汁挤进米饭盒，机械地搅拌着。
那页卷子像烙印一样摊开在眼前的物理练习册上，白纸上那寥寥几行字如同刻在他视网膜上的屈辱碑文。
桌上的银色通讯环第三次震动，无声，在凌乱的文具堆里闪烁幽蓝。
【指挥频道】【铁砧】（紧急状态黄）：检测到大规模机动！影牙主力舰群开始右翼跃迁引擎预充能！迹象表明准备强行突入L-3-B空域！预期接驳时间提前！！尘埃副指挥？！侧翼迟滞坐标方案！！！
最后通牒：3分钟！前线锚地坐标需同步所有舰船火控系统！迟滞行动开始倒计时3分00秒！
【指挥频道】【冰魄】：目标前锋【剃刀蜉蝣】轻型突袭舰群已越过预警线！L-3-B将失守！@尘埃！！！
【指挥频道】【暗影疾锋】（火控官）：主炮预备阵列待命中！坐标！坐标！坐标！！！
【指挥频道】【后勤老狼】（红字警报）：延迟行动每1分钟，主锚地防御矩阵过载7%！预计超载崩溃倒计时：14分钟！工程部要求最终作战序列坐标！！！！
刺眼的红色信息一条条刷出，叠加在陆沉眼前那片空白物理卷子上，像喷射的鲜血洒在纯白的雪地！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教导处冰冷的警告和舰桥频道灼烧般的倒计时声在他脑中疯狂对撞、爆炸！没有时间了！物理补考见鬼去吧！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清晰的坐标！
突然，练习册侧面印刷的一幅极其简略的天体轨道示意图撞入眼帘：两星一轨，质量点标注。
旁边注解着一行小小的例题，关于引力摄动计算。
一道灵感如同超新星爆发！星尘！星云尘埃云！引力摄动！他猛地抓起卷子背面空白处，笔尖用力刮过纸张发出沙沙急响。
洛伦兹力是带电粒子在磁场中受力偏转……星尘云不就是充斥着带电粒子吗？
高速移动的星舰穿越尘埃云带……磁场……干扰路径偏移！诱导他们进入预设的小型高密度尘埃带！
公式不再是纸上的死物！它们是活的坐标！F=qvB——是干扰力的大小！是粒子（尘埃）密度、带电性、区域磁场强度共同作用！矢量方向q*（v×B）——是偏移方向！关键在于设定点！
他笔走龙蛇，物理卷子背面成了临时星图草稿。
一个坐标点疯狂闪现：在L-3锚地右翼，正好有个高浓度带电尘埃小行星团——“幽灵坟场”！
让巡洋集群诱导冲击，用引擎火力激起大面积尘埃扰动，制造局部强磁场和粒子幕，利用洛伦兹效应大幅干扰、迟滞敌方轻型突袭舰群的直线轨迹！计算路径！引力锚点！时间窗口！
汗水滴落，瞬间在被狂草的数字上洇开一小片墨痕。
【指挥频道】【北宸】：时间到。尘埃？坐标？
冰冷的最高频道文字弹出！带着最后的审判意味！
陆沉几乎在看见那条信息的同时，手指颤抖着，将计算好的坐标数值复制——精准地输入指挥频道那闪着红光的指令框！
【指挥频道】【尘埃】：L-3-B-7，L-3-B-8，L-3-B-9三点间区段！高尘密度区“幽灵坟场”！
诱导打击制造强粒子涡流磁场！利用洛伦兹效应强制轨迹偏移！坐标……坐标同步！时间窗口……窗口……就是现在！！！
他刚喘着气输入发送。头顶突然一痛！一个揉成团的物理卷子狠狠砸在他刚书写完那张草图的卷子背面！
“陆沉！陆沉！”物理课代表王雪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和气恼。
“叫你三遍了！张老师让你放学留下来……你卷子背面在画什么鬼画符？！还有心思画画？！”
她一把扯过陆沉铺在桌上的、背面画满狂草轨迹和坐标的物理卷子。
与此同时——【指挥频道】【冰魄】：方案收到！坐标验证！命令已下达！诱导集群——出击！！！目标，“幽灵坟场”！全动力引擎——点火！！！！！
陆沉猛地抬头，虚拟世界里震耳欲聋的战舰引擎咆哮似乎穿透了空间，直接在耳边炸响！
整个虚拟战场仿佛在他脑中铺开：巡洋舰引擎拖着灼亮的尾流，如同数十道银亮的光矛狠狠扎入那片浑浊的、闪烁着微弱电芒的尘埃云带“幽灵坟场”！
巨大的粒子扰动瞬间爆发！细小的带电尘埃如同被投入炼狱熔炉，在狂暴引擎射流的冲击下被疯狂激发、磁化、高速旋转！
【全频信息流（作战区域）】：
【战场侦测】：侦测到高浓度粒子云异常涌动！“幽灵坟场”数据异常！
【光学成像】：……天呐！那是什么光？！
【冰魄】：强粒子涡流成型！磁场读数飙升！范围超出预期！好！洛伦兹效应场开始作用！
【目标追踪】：【剃刀蜉蝣】突击群遭遇严重干扰！轨迹严重偏离！像撞墙了！
【剃刀蜉蝣-13】：警告！动力失控！矢量异常！该死这是什么干扰？！
【剃刀蜉蝣-07】：我的船！制导失效！系统错乱……
成功了！混乱的战场影像在他脑海翻腾！而现实中，王雪正皱着眉，举着那张被划得面目全非、还在卷子一角染着一小块墨痕（疑似汗渍）的物理卷子，几乎要戳到陆沉脸上，声音带着被无视的愤怒：“你看看你！考试卷子空着那么多，就背面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点阵图！你以为你是星舰指挥官啊？玩坐标推演？”
陆沉怔怔地看着被王雪抓在手中的那张草稿纸，还有她身后墙壁上硕大的时钟。指针刚滑过一个刻度的瞬间，似乎又弹回了原位。
宇宙的钟摆，在某个惊险万分的刹那，被那纸上的鬼画符狠狠拽停了一瞬。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火烧火燎。指尖还残留着坐标输入时、虚拟键盘冰冷的触感。
物理补考通知的冰冷铁幕似乎还在头顶悬着，但他胸口里，却有什么东西像星舰引擎一样第一次被点燃，轰然点火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