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打赏了0.1升淡水

第六天，萧武是被渴醒的。

喉咙像被砂纸打磨了一整夜，舌头贴着上颚，一动就扯得生疼。他睁开眼，灰白色的天光透过海雾照下来，世界像被蒙进了一个巨大的塑料膜里。床垫还是干的，后背不潮，脖子不僵，适海性床垫照例把昨晚那点力气完整地还给了他。但床垫再好也变不出水。

他坐起来，先看了一眼面板。

【当前全球在线用户：约57亿。】

和昨天一样。他盯着这个数字，心里莫名松了口气。没少。虽然不知道是系统延迟，还是人类确实熬过了最疯狂的那一波死亡。他划掉通知，顺手点开全球频道扫了一眼。

“早。还活着的扣1。”

“1。”

“1111。”

“扣1有奖励吗？没有就不扣了。”

“今天几号了？谁有表？”

“表没用。现在只分白天黑天。”

“昨晚挺安静的，是不是死的人少了？”

“可能不是死了，是不想再说话了。”

“有谁看到东边那个大雾区？我昨晚漂进去，差点出不来。”

“你出来没有？”

“出来了。但我的船没了。我现在躺在一块破木板上。”

“恭喜上岸失败。”

“滚。”

萧武关掉聊天，把手伸进背包里摸水。保温杯里还剩小半杯，也就一百多毫升。他拧开盖子，没喝，先闻了闻。水很干净，带着杯壁淡淡的金属味。他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像在喂一棵快要干死的植物。然后他慢慢咽下去，感觉水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命吊住了。

他把杯子收起来，开始犯难。

淡水的问题已经刻在他脸上了。嘴唇裂了三道口子，舌苔发白，尿黄得接近浓茶。他学过生物，知道这是脱水的早期信号。再这样下去，不出两天，他就会出现眩晕，判断力下降，然后一个浪打过来，人没死，船翻了。

他需要水。但海面上全是不能喝的水。连雨水都得等，更别提这鬼天气，雨是下了三天就停了。现在天天灰白着，一滴都不掉。

他低头看了看挂在背包侧面的尿液过滤器。这么多天，他还没用过。初始三选一的时候，系统给了他那句“开局一定要选尿液过滤器”。他当时只当是垃圾广告语，现在却觉得这句话重得像船锚。

他拿起过滤器，把储水袋展开，将袋子底部的单向阀和自己的水壶口对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文明人在旧世界里都不会做的事。

他准备喝尿。

过程他做得很熟练。过滤器的入水口在顶部，中间是一截密封的滤芯，底下是储水袋。他把自己的尿收集进水壶里，再拧开过滤器的上盖，缓缓倒进去。尿液流过滤芯，从底部滴滴答答地渗出来。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海面上格外清楚，像在数秒。他倒完，等了大约一分钟。滤芯下面渗出来的液体变清了，颜色从浓黄变成淡黄，最后几乎透明。他拿起来闻了闻。

不骚，不臭，只有一点淡淡的、类似旧世界游泳池消毒水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

咸味没完全去掉，但水是温的，不刺激，也不恶心。它比海水干净一万倍，比他昨天喝的雨水还顺滑。他慢慢咽下去，像含着一口最后的体面。

“行。”他擦了擦嘴，“老子从今天起，自己给自己供自来水。”

然后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把过滤器拆开，看了一眼滤芯结构。外壳上甚至刻了一行小字：“反渗透+活性炭复合滤芯，建议每200次更换。”他笑了。原来这玩意儿是量产货。旧世界里随便一个户外用品店都能买到，现在却成了能救命的东西。

面板此时弹了一下：

【检测到用户完成首次“尿液过滤”行为。权限等级不变。奖励：淡水×0.1升。】

他挑了挑眉。得，还能奖励。他看了一眼那0.1升水，是直接出现在保温杯里的。杯里的水位往上涨了一小截，不多，刚好一口。

“行。”他对着空气说，“你看着我喝尿，还给我打赏。你真是个有品位的造物主。”

海面上，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光已经足够亮了。他拿起抓捕器，开始新一天的拾荒。

今天的海面漂浮物比前几天少了一些。大概因为该死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剩下的人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和囤积。萧武的爪子伸出去，抓回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裹着几根黄色的塑料扎带。他看了看，分解成塑料碎片×2。又抓了一个漂得不远的旧手机壳，背面印着一只咧嘴的卡通猫，硅胶的。他试着分解，系统显示“不可分解，但可作为装饰物”。他把它挂在桌子腿外侧，像一枚护身符。

“至少能挡点邪。”他说。

接着他又抓到一个好东西——半块泡沫冲浪板，浅蓝色，右下角印着椰子树的图案。他废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整个拖过来。那东西很大，几乎有桌子三分之二长。他把它绑在桌子下侧，用从水里捞上来的塑料绳固定。这样一来，整张桌子的浮力更稳了，遇上小浪也不怎么晃。

【庇护所浮力提升。耐久度下降速度减缓。】

萧武满意地拍拍手。他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了。早上醒来，检查耐久，捞垃圾，找有用的东西，想办法升级。中午很饿，就掰半块营养块含在嘴里，就着过滤出来的“自产水”慢慢吞下去。这种东西放在旧世界，他死都不会吃。现在吃的时候，他的表情甚至有点虔诚。

下午，他碰到了一支小“船队”。

其实不算船队，就是五个人，一人一块木板，用绳子串成一排，像旧世界里那些在江边拉纤的老照片。带头的是个瘦高个，头发被海风吹得竖直，手里拿着一根长竿，竿尖绑着一个塑料篮子。他看见萧武的桌子，眼睛亮了，高声问：“老哥！你那个床垫能换吗？我拿两瓶椰汁换。”

萧武以为自己听错了：“椰汁？”

瘦高个指了指身后一个鼓鼓囊囊的防水包：“货真价实。洪水前从超市捞的。没开盖，干净。”他拍拍包，里面果然有玻璃瓶碰撞的声音。

萧武摇头：“不换。”

“再加一瓶。”瘦高个伸出三根手指，“床垫换三瓶椰汁，你不亏。那玩意太软了，不如我这些能喝。”

萧武还是摇头。床垫对他来说已经是命了。三瓶椰汁是能喝，但喝完了呢？他现在的身体就靠每晚那点恢复效率撑着。没有床垫，他最多再撑三天。

瘦高个也不纠缠，咧嘴笑了笑：“行，买卖不成。不过我看你一个人，晚上小心点。这海上有的人白天跟你笑，晚上拆你的板。”

萧武说：“我知道。”

那五人慢慢漂远了。他们中间有个人一直没说话，是个年轻女的，脸上裹着一块米白色的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萧武身上停了两秒，像在记他的脸。

萧武记住了那双眼睛。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冷，不热，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碰了一下。那女人让他想起某种动物——不是海里的，是陆地上那种，在树影里一动不动，等猎物靠近的动物。

傍晚，他照例打开广告小游戏，之前忘记看广告的那几天，广告次数被累计了。

【可观看广告次数：1。剩余冷却时间：0。】

他点进去。这次弹出来的是一段很短的广告，只有十五秒。画面里没有阳光，没有厨房，也没有薯片。只有一个女人坐在窗边，外面下着雨。她低头在给一盆绿萝擦叶子，一点一点，擦得很慢。水滴从叶尖滴下来，落在她手腕的银链子上。

萧武的呼吸忽然乱了。

那手腕，那根细细的银链子。他见过。陈秧的右手上就戴过这么一条。那天她在店门口搬花盆，链子勾住一片叶子，他站在旁边看着，差点伸手去帮她。最后没有。

广告结束，面板弹出：

【观看完成。恭喜获得：雨水收集器（简易）×1。可展开为漏斗状，收集自然降水。】

他没看那东西。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回放广告里的画面。广告没有再播第二遍。他把面板调到最暗，一个人坐在灰白色的海面上，四周静得只有水声。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私人频道。

“陈秧。”

他打了一个名字，没发消息。只是盯着那个名字，盯到眼睛发酸。

面板没有弹红色感叹号。因为那是他输入的昵称。真正的消息，他没敢再发。他怕再看一次“该玩家不存在”，自己会真的松掉那根绷着的弦。

他把面板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海风从远处吹来，湿湿的，带着一点点绿植的气味。不知道是真实存在，还是他太想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