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凉在逃跑途中,被东厂的剑吓得昏厥,在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见这里山清水秀,如墨如画,飞鸟高叫,风和雨绵。苏凉轻轻睁开眼,视线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只见身前一位白发老者,背对着自己,背着手站着,身边地上插着一把未出鞘的剑。
“小苏凉,你醒了。”老者慢慢转身,看着一脸懵的小女孩,温柔地说。
苏凉仔细回想起刚才的事,知道是这位老者救了自己,她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了看老者,这才看清:此人真是仙风道骨,清瘦嶙峋,眼睛很亮,白须被柔风吹动,在胸前微微摆动,让人天然带着亲近的好感。
“谢谢老爷爷,救命大恩。”
“不必客气,忠良之后,理应如此。”老者笑着,又问,“你现在知道,令尊苏大人,是怎么死的了吗?”
苏凉点点头。
“想学剑吗?”
苏凉点点头。
转眼七年已过,苏凉的剑法逐渐成熟,她无数次在瀑布下练剑,汗水已经浸透衣衫,沾满双颊。身上多了无数条——因为严师对自己招式的不满和自己练剑不小心,而留下的——伤痕。现在的她,出手凌厉,剑法鬼魅,杀招层出不穷,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老者在瀑布之巅静静地看着,见苏凉成熟,人也越发沉稳,捻着胡须欣慰地点点头,终于有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老者从顶峰处飞下,飞身直取苏凉,苏凉感知到背后寒意,本能出剑抵挡,与师父大战起来。这场师徒对决,惊天动地。苏凉剑气纵横,所过之处,震得树叶断落、瀑水溅流。老者用单手,剑未出鞘,只做防御,前三十招,竟被徒弟死死压住,但却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苏凉拼尽全力,杀招尽用,也破不得师父分毫
又过五十招,苏凉渐渐心烦意乱,加上体力有些不支,老者虽然仍未催剑出鞘,却双手共用,苏凉有些吃不住,连忙退后几步。老者收招掣剑,点点头:“徒儿,为师的这套幻影剑法的精髓你已经掌握了五成......没有什么招式要教给你了,你天性聪颖,剩下的就靠你自己去悟道吧。”
苏凉摇摇头,想到刚才师父剑未出鞘,就压住自己,说:“可是师父,徒儿还总觉得,未学到师父十之一二.....“
“你心中有血海深仇,可天性纯良,每剑既怕输,又怕赢,加之你身体孱弱单薄,体力不长,为师这才教你这套幻影剑法。只是,能学到多少,就靠你自己去走了!”老者轻叹一声,盘膝而坐,苏凉赶紧上前来给师父按肩。
老者摸了摸苏凉的头,接着,语重心长地说:“你的剑狠厉果决,招招暗含杀机,从不留手,这绝非仁义之剑,而是仇恨之剑。何为仁义之剑呢,放下仇恨,心平气和,做自己认为符合公义、应该去做的事、再无杂念,你才能打破心魔......才能真的有所大成!不然就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苏凉难以理解,又好像有些顿悟,只是朦胧地点点头。
“想不想证明自己是仁义之剑,而不是仇恨之剑呢?凉州凶险,匪寇横行。你去凉州吧。为民除恶,造福一方,顺便磨练自己的心性。如果你安全回来,就可以出师了......“说着,老者将自己的宝剑交给苏凉。
“此剑名唤扶凉,是我多年护身之剑,就送与你吧!”
“多谢师父!”苏凉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抱着扶凉长剑,视如珍宝。
苏凉骑上师父为她特意采买的,陪伴了自己七年的白马,头也不回地,往凉州方向而去。
行进了两三个月,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太阳更毒,空气也干燥得让人口渴,郁郁葱葱的树木减少,慢慢的只有草滩,再慢慢的眼中有了黄沙。
苏凉一个人,孤零零地,骑在马上,行进在天高山远的茫茫戈壁中。黄沙污不得她一身白衣,腰间挎着扶凉长剑,背挺得直,神色冷清,劲风将她的青丝吹动,汗液将全身衣服浸透,从青丝上滴落,带着一股处子独有的清香。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苏凉勒住马,任头发被风吹动,眺望远处景色,心里想着王之涣的《凉州词》,念了出来。
“小姑娘,一个人在这黄沙路上,真勇敢啊!”路过一队商队,为首的汉子,爽朗地对苏凉抱拳说着。他来往行商路多年,一见此女子气质,就不是普通人,又说,“这一带马匪太多了,你一个人一定要小心行事!”
苏凉点点头,催马离开,到了一个高处。忽然听见四周打哨的声音,随即从四周冲出四五十个马匪,直奔下面胡杨林的商队而去。
他们不由分说,大杀大抢,仅仅一刻钟,商队全部埋骨黄沙,到处是断臂残骸。
马匪中一个头目,翻身下马,抱拳对着另一个头目恳求说:“六当家,他们已经没有抵抗能力了,就放了他们一条命吧......“
此人剑眉星目,面白如玉,身形修长,气质儒雅,倒是个凉州糙汉子中难见的标致人物。
六当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鄙夷地说:“放了他们,露了马脚怎么办,嗯?拴哥,大当家让你出来历练,不是让你管事的,走开!”
“你!照半天,你太过分了!我黄安安再怎么说,也是......“
照半天听了满是蔑视的轻笑:“是什么,你这个软货,也就是我们大当家的裤腰带嘛!”众人听了也哈哈大笑。
黄安安低头不语。照半天用马鞭推开了他,拔出腰刀,准备将俘获的行商一一诛杀。
“住手!”众人连同照半天,被这一声断喝吓得一惊,顺着声音回头看时,见一白衣女子骑着白马,已经到了十步之处。
“什么人多管闲事?”照半天见是一个女子,顿时怒不可遏,“臭娘们你是什么人,敢找死让爷住手!”
苏凉胯间扶凉长剑嗡嗡作响,阴沉着脸问:“劫人财物,又杀人害命,难道凉州没有王法了!”
照半天与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哄然大笑。“王法?我们兄弟在凉州就是王法!别说几十个商人的小命,就是凉州卫指挥佥事,不也是死在我们手上?凉州知府的大公子,不也给我们大当家抢到山上,做了褥子?”
马匪们对着苏凉吹着口哨,满脸猥琐。
“看来,得有人管管你们了!”
“哦?谁管,你管?你在床上管老子吧!”照半天哇哇大笑着,突然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悚和难以置信,低头看时,喉咙渗出的血液,已经将整个胸膛染红,随即,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坠落马下。
“她杀了六当家,兄弟们别放过她,杀了她!”四五十个马匪,一股脑冲了上来。苏凉眼神一凛,扶凉长剑出鞘,冲入人群中,只见刀光剑影,血雾飞溅,苏凉宛若一条游龙,穿梭在马匪之间,剑刃所过之处,哀嚎声响,马匪翻身落马......
转眼间,四五十个马匪全部毙命,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苏凉将扶凉长剑架在黄安安脖子上,眼神冷清,冷冷地问:“刚才你为什么一直不出手?”
黄安安连忙解释道:“我不是马匪.......我是凉州知府的公子,被劫到这里的。”
苏凉一惊,神色从冷清变成同情,收了剑。
“你叫什么?”
“黄安安.......“
“你既然是良人,我自然要为你的生命负责。现在让你走,恐怕也走不出这戈壁到武威.......黄安安,你跟着我,我送你回武威,决无性命之虞!”苏凉平静地说,面沉如水,冷如冰霜。
“什么,老六和五十个兄弟被人给杀了?”大当家嫪蛛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得简直不敢相信。她坐在老虎厅大堂,听着下面四个当家的,汇报情况。
“安安怎么样?尸体里有他吗?”嫪蛛焦急地问。
老二等人摇摇头。“大姐,没发现秀才的尸体,而且,兄弟们的尸体都是剑伤,伤口极其漂亮,一剑封喉。朝廷军队都是用刀枪的,可能,这些人是被一江湖好手杀死的。”
说着,二当家示意,将六当家尸体抬了上来。嫪蛛只见了他喉咙处齐齐的一大条伤口,就被吓了一大跳。
“这么俊的伤口,绝对是一个绝顶高手干的,此人竟能将老六和五十个兄弟全部击毙,看来凉州黑道,要变天了。”嫪蛛长叹一口气说,又说;“放出所有兄弟,用尽一切办法,也要把姑爷给抢回来!”
四大天王,即二、三、四、五当家,全部领命,退出老虎厅,各回各寨去了。
苏凉与黄安安行了一天,也累了。苏凉架起一堆篝火,坐在石头上,吃着胡饼。黄安安不敢言语,只是在她身边五步处,安静坐好,看着苏凉。
篝火的光映衬下,显得这位冰山美人的脸,竟然如此完美。黄安安看着苏凉的脸,又看着她一口一口吃着胡饼,神态冷清,动作却优雅得体,颇像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想起了自己那位苦命的姐姐,也是这般温婉样子。只是姐姐也这么大时,被马匪掳走,几天后,黄府门前,姐姐的尸体被送了回来,只是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黄安安想到这,眼角湿润。苏凉看出了他的情绪,看了他一眼,拿出一个胡饼,轻轻递给他。随后用手绢擦了擦手。
黄安安见苏凉搭理自己,似乎她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不像是个杀人狂,便壮着胆子怯生生问:“多谢姑娘搭救.......不知姑娘芳名,我总不能姑娘姑娘的叫我的恩人......“
苏凉看了他一眼,轻轻地说:“苏凉。”
“苏姑娘,你真像我的姐姐......“
苏凉没说什么,疑惑地看着他,却也没打断他。
“我姐姐叫黄雪宜,比我大六岁,当年也和苏姑娘一样,面容温婉,性格善良,被人称作凉州雪莲。可是.....我父亲凉州知府与凉州卫指挥佥事决心剿匪,惹怒了马匪,马匪就劫走了我的姐姐......然后就......“黄安安讲述着他与姐姐的开心与伤心的往事。虽然已经过去多年,可他仍记得清清楚楚,如数家珍、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苏凉在一边听着,逐渐被他们的故事吸引,最后听到伤心之处,竟也心如刀绞,眼角有些湿润。黄安安大哭,苏凉将他抱在怀里,任他哭泣,并用一只手轻轻安抚着黄安安的后背。
“以后,我做你姐姐吧.....“
黄安安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了眼睛,看着苏凉,苏凉没有重复。
“苏姐姐,此去武威,路途遥远,你杀了嫪寨六当家,嫪蛛和四大当家不会放过你的......“
苏凉没说什么,神色冷清中带着一丝傲气,握着扶凉长剑,轻哼一声。
“苏姐姐,嫪寨四大当家,人称四大天王,都是悍匪出身,二当家洪擎天,擅使一支玉箫,三当家陈塘,用一把大铁盾牌,四当家范升,暗器十分厉害,五当家范明,与范升是亲兄弟,此人会用毒,最防不胜防,我曾亲眼看他毒死过其他马匪的首领,你可要小心啊......大寨主嫪蛛,武功出神入化,我也没见过她出手......“
苏凉将他的介绍全部暗暗记下,点点头。
第二天,两人继续赶路。行至晌午,到了一处低洼地势,马匪呼哨声起,又一批马匪葱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为首的是陈塘和范升。苏凉从容不迫,勒住马缰,护住黄安安。
黄安安一眼看到,马匪中那个平素与自己关系最好的小驷,此人也是家人被杀后、被掳上山做了马匪的苦命孩子,在自己被人羞辱时,经常为自己送饭,和自己谈心。
“小丫头,放了姑爷,饶你不死!”
苏凉冷冷一笑,说:“我正愁找不到你们,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好狂的丫头,道个万吧!”
“顺天府,苏凉!”话音刚落,扶凉剑已出鞘,直奔陈塘。陈塘刚用铁牌举过头顶挡住神剑,早已经被苏凉一掌推中胸口,飞了出去。范升从怀中拽出梅花镖,连出六镖,苏凉腰马合一,闪转腾挪,躲过五镖,最后一支竟催动内力,用宝剑吸住,朝着范升甩了过去,范升顿觉匪夷所思,急忙扭头,梅花镖削去一缕头发。其余马匪朝着苏凉冲杀过来,苏凉又一次大开杀戒,血雾飞溅,陈塘和范升趁机逃跑了。
一瞬间只剩下小驷一人,被逼着颤抖着后退,黄安安刚想拦住她,苏凉一剑横过,连着小驷的朴刀和身体,被切为两段。
“苏姐姐不要!小驷!”黄安安连忙上前查看,小驷已经气绝。
“苏姐姐,你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除恶务尽!”苏凉收剑,直直站在风中,说出了四个字。
当夜,苏凉架起一堆篝火,将胡饼递给黄安安,黄安安接过,却不再说话。
“生姐姐气了?”见他不说话,苏凉笑了笑问道。这是苏凉进入凉州以来,第一次真正笑了笑。
黄安安摇摇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敢生你的气。”
苏凉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她看了看黄安安,很震惊,又很欣慰。他敢和自己这么说话。他此刻知道,面前的小青年不是唯唯诺诺的懦夫,他有自己的价值判断和做人原则,这也许就是他在匪巢多年,却保持善良的原因。但被如此阴阳怪气,苏凉心里毕竟有些乱,她轻哼一声:“他也是马匪,我杀他只不过是,不敢赌他,会不会伤害你和我而已......“
“可是,苏姐姐,马匪也是人,也有好人和坏人,他们也有苦命人,有的人也想要一个,像我一样,被人拯救的机会啊......“
苏凉愣住,她没想到这点,她只是知道,坏人要杀,好人要救,没想过要把坏人救出,然后改变成为好人......
风吹过,她低头继续吃着胡饼,偶尔看了看这个小弟弟两眼。只是风有点凉,吹得苏凉咳嗽了两声,黄安安将自己的大衣披在苏凉身上,苏凉紧了紧衣服,等黄安安睡着了,又盖在他身上。她靠在树上,望着远处的圆月,一夜未眠。
次日,再行路,一路上安静的吓人,别说商队,就是连人烟也没有。距离武威已走了一半路程。突然,天空一道优美的弧线,从这茫茫大漠中出现,却有一丝诡秘。随后,马踏鸾铃声,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苏凉向四周看去,只见马匪如黑鸦群一般围过来,黑压压的,卷起的风沙,让天地都为之变色。他们打着呼哨,晃着刀枪,远远望去,简直就是一支正规骑兵。难怪河西走廊的嫪寨和其他马匪团体,可以对抗明廷正规军,还阵斩了凉州卫指挥佥事,这种规模,早已成为了朝廷西北大患。
苏凉勒住马,面无惧色,只是冷冷的,注视着这千人骑兵,在她面前变阵、驰骋。她将黄安安护在身后,扶凉长剑将他一挡,空气瞬间如同凝固。
匪阵中,开了个口子,四大天王,骑着马从阵中出来。苏凉紧紧盯着四人,说道:“你们带来这么多人,想干什么!”
“小丫头,你杀了我们六弟和百个兄弟,还劫走我们姑爷,就这么走了,也太不给我们嫪寨的义士面子了吧?”洪擎天晃着玉箫,指着苏凉说。
“没错,今天你把姑爷还回来,再留下你的剑和左臂,我们就放你一条生路!”范明附和着说。
“苏姐姐,他们要的是我,你别管我了,要不然你会死在这里的......“
苏凉没理黄安安,拍着马向前两步,冷笑着说:“义士?杀死无辜商队,迫害普通百姓,为祸一方,也敢叫自己义士?怎么,你们号称四大天王,那两个被我打伤的废物,连话都不敢说了?”苏凉嘲讽着,晃了晃长剑,“今日你们无论单挑还是群战,能胜得我这把扶凉长剑,随你们怎么做!”
洪擎天环眼圆睁,纵马驰骋来。苏凉亦拍马上前,两人在马上斗了几招,洪擎天力怯,身后三大当家看出二哥不敌,也拍马赶来,四人围住苏凉。苏凉抽了个空当,翻身下马,又与四人步战。真是一场好争斗,四人玉箫、铁盾牌、朴刀、花枪,将扶凉长剑围在当中,上下翻飞,精妙绝伦,扬起阵阵黄沙,苏凉衣服从洁白逐渐染黄,四人也是大汗淋漓,看得围场的千人屏住呼吸、睁大眼睛。要紧的是,四人用尽浑身解数,竟奈何不得面前这个年轻女孩。几人都隐隐觉得,这把剑已然化神,不可战胜,她的剑尖、侧刃几次已然碰到咽喉等死穴,却没有下手,留有余地。
见实在无法战胜苏凉,洪擎天计上心来,用眼色瞄了一下后面的黄安安,范氏兄弟心领神会,再缠斗时,二人突然转手,直奔黄安安。苏凉大惊,又被洪擎天、陈塘缠住。
二人擒住黄安安,急忙调转马头,隐入匪阵。苏凉大急,一剑震退洪擎天、陈塘二人,再回头上马欲追,身后匪阵大变,两支队伍堵住苏凉去路。苏凉纵马直冲,一出手,瞬间二十多人栽落马下,几十人在苏凉侧面,硬是被吓得不敢合围。洪擎天见苏凉如此厉害,心中大骇,不敢再恋战,打了个呼哨,四大天王带着所部,四面退去,苏凉亦看不清黄安安被哪路带走,又不得分身四面八方去追,只得作罢,眼睁睁看着众人散去。
霎时间,刚才还热闹的大战场,转眼就剩下苏凉一人。她发觉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整个身子如同泡了个澡,她擦了擦脸上的,因为虚脱而流个不停的汗水,只觉口干舌燥。
苏凉取出水和胡饼,勉强吃了一口,拖着沉重的身体,顺着微弱的一丝光亮,寻找客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