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午。太阳挂在头顶,白晃晃的,地面晒得发烫。
楼兰城在眼前。城外是连片的胡杨林和芦苇荡,孔雀河的支流绕城而过,周边沙地上长着骆驼刺,远处是连绵的戈壁黄沙,城边水域里水禽成群。城池呈规整的方形,城墙用夯土与红柳枝混合筑成。
墙根处堆着厚厚的沙土,有些地方被风沙侵蚀出了凹槽。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立着一座角楼,角楼上有戍卒值守,手搭在额前朝这边看。城门关着,暗褐色门板上钉着一排一排的铁钉,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门上方挂着一面旗,旗上画着一只鹰,双翅展开。旗子在风里飘动。
傅介子他们停在城门外大约二百步的地方。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城门上。傅介子从马鞍左侧面抽出旄节,持在手里,三重赤色旄牛尾流苏在风里飘起。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坐在马上,望了一眼那面鹰旗,想起了天狼星。那颗星主侵略,主征伐。他握紧旄节,夹了一下马肚子,朝前走了几步,停住。
“阿史那。”
译长阿史那策马从队伍中走出来。四十多岁,深褐色皮肤,灰褐短袍,腰间挂着铜铃。他来到傅介子身旁,眼睛沿着城墙的轮廓看了一遍。
“规矩你都清楚?”
“清楚。先向城守出示旄节,核验节杖上的牦牛尾形制,刻字标识,确认是否是汉廷正式使节。验过后,以属国之礼迎接入城,在指定馆舍休息。再择期以汉廷诏书正式面见楼兰王。”
“你跟我去城门口。”
他们策马朝城门口走去。在离城门口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勒住马,翻身下来。阿史那站定,抬头朝着城墙上方朗声说话。他用楼兰话把傅介子的身份、使命、来意一字一句地传了过去,“平乐监傅介子,持大汉天子节,奉命出使西域,途经楼兰。请见楼兰王。”
城上的守卫探出头来,看见了旄节。缩回头去和旁边的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在城上喊话。
傅介子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们在说什么?”
“请使节等等。去通报。”
“要等多久?”
“不知道。”阿史那说。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城上没有再传出声音。
2
营地在城西二里处的一道土岗处扎了下来。
钱季早把周边探了三遍,没有伏兵,没有流沙暗坑。按“环营制”围成闭合的防御圈,只留一个出入口。营地正中央夯出半尺高的土台,汉天子的旄节就立在土台中心,节杖上的牦牛尾流苏在风里猎猎作响。这是汉使营地最明确的标识,西域任何城邦望见这根节杖,都不能随意动兵。
铜鐎斗的篝火点起来,不大,飘着麦饭的香气。值守分作两班,一半盯着楼兰城门的动向,一半盯着外围的胡杨林,环首刀始终不离手。
傅介子坐在坡上,看着楼兰城的方向。太阳正在往西走,城墙的影子从城根开始往外拉,越拉越长,像一道黑色的舌头,在沙地上慢慢伸过来。城墙上偶尔能看到人影在走动,但没有人出城。城门依然关着。
阿史那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头儿,城门上换防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皮袍的人,看了咱们很久。”
“白狼皮?”
“白狼皮,匈奴贵族穿的。”
“呼衍屠耆!”傅介子说出了这个名字,“单于的族弟,专门负责西域各国的事。他就在城里。”
阿史那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土岗上,默默地看着远处的楼兰城。傅介子先开了口,“安归不敢当着匈奴人的面见汉使。”
“那我们怎么办?”
“等。等到他想见我们的时候。”
夜幕从东边漫过来,把天空染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在东南方向亮起来,比其他的星都亮,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天狼星。古人说,天狼星最亮的时候,天下就会烽烟四起。它今晚是不是最亮?
3
第二天,城门依然关着。
阿史那早上又去了一次城门口。城墙上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没有人出来传话。阿史那回到营地,对傅介子说:“没有回话,城门口多了四个守卫。”
“他们不让咱们进去,也不给通关牒文。”
第三天,城门还是关着。阿史那在城南外市集转了一圈。这里是丝路南道上的繁忙商贸地,驼队往来,中外商客云集,充满鲜活的市井烟火气。市集旁紧邻水道,周边分布着供旅人歇脚的客舍和售卖胡汉饮食的摊铺,有驻守官兵。
第四天,回来之后,他对傅介子说:“城外的商贩说,呼衍屠耆每天傍晚从东门出,沿着城墙走一圈,然后回去。”
“安归呢?”
“没有消息。”
这天傍晚,傅介子把欧阳牧云叫到帐篷里。傅介子说:“叶锦瑟的人就在城里。你今晚进去,和她的人接头。她的人知道东门柱础的位置。”
欧阳牧云说:“怎么进去?”
“阿史那说,城南的城墙根下有一道水渠,是以前从孔雀河引过来,口子不大,人能爬进去。水渠已经干了很多年了。”
“我的东西在东门柱础下面。”
“你进城之后,先找到丝路客舍。把这块木牌放在柜台上,自然会有人认出来,会告诉你东门的情况。”
欧阳牧云接过木牌,收进怀里。“如果城里有伏兵呢?”
“那你就不回来。”
欧阳牧云站起来,出了帐篷。傅介子也跟着走到帐篷外,天狼星已经升起来了,比昨夜更高,更亮。他看着那颗星,想起了霍光在长安说的话:“没有退路的人,才敢拼命。”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但他知道,该做的事,必须做。
4
入夜之后,城南的城墙根下。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城墙的阴影厚得让人心慌。风从城墙根卷过来,带着夜里楼兰城独有的混着胡杨枯枝和干沙的冷味。阿史那蹲在水渠口旁边,用手摸了一下渠口边缘的泥土,是干的。渠道已经很久没有水了,渠口大约两尺宽,一尺多高,人侧着身子才能爬进去。
“里面黑。进去之后约摸走六十步,会看到一个出口。”他的手指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出口的地方墙根长了一丛骆驼刺,左手边的通道壁上刻着狼头,是通往王宫的,右手边是通往市集的。你往右手边走,丝路客舍在市集南端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面旗,旗上写着‘丝路’两个字。”
阿史那,汉胡混血,深目高鼻,神态收敛沉静,眼神锐利却从不外露。说话带着楼兰本地口音,能熟练的讲西域多国语言。他陪同使节出使过十多次。你也完全看不出他卧底译长的双重身份。
欧阳牧云把短剑从腰侧移到胸前,检查了一下弩机,摸了摸怀里的木牌,侧过身子,钻进了渠口。
渠壁是夯土的,粗糙,干硬。他贴着渠壁向前爬,膝盖和手肘交替用力。渠内一片黑暗,密不透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沉闷而均匀。大约爬了六十步远,前面漏下来一丝暗淡的夜光,出口。
又爬了十来步,前面的水渠变大了,看到了出口。有砖砌的台阶,他踩着台阶爬上去,是一丛骆驼刺。左边有一条通道,废弃了。右边靠墙也有一条通道连着一条窄巷子,悄无声息。他钻出来,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夜光,然后沿着巷子往前走。
出了巷子,就是城墙下。欧阳牧云贴着墙根走,手悄悄摸向腰后别着的短刀,眼睛盯着远处城墙上晃动的火把影子。
市集已经散了,铺子已经关门了。更夫的灯笼晃出的黄光扫过街口,梆声“笃、笃”地飘远了。他沿街寻找“丝路客舍”,找到了,门面不大,门口的旗子斜挑在木杆上,旗面上“丝路”两个字依稀可见。门板是胡杨木做的,发着油光。他抬起手,不轻不重敲了三下。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脚步声,门没全开,只拉开一道缝,一只眼睛从缝里探出来。
“贵人住店?”
“是!”
门缝后的人顿了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门后是个围着粗布围裙的老头,脸上有一道浅疤,扫了一眼欧阳牧云,侧身把他让进来,反手把门关了。
柜台上点着一盏羊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欧阳牧云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柜台上。老头拿起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说:“你是傅介子的人?”
“嗯!”
“叶老板传过话了。”
“什么时候能去?”
“后半夜。守东门的人换防,中间有一刻钟的空档。”
欧阳牧云把木牌收起来,“我等着。”
老头给欧阳牧云倒上一碗茶,又从柜底下拿出一抓核桃放在欧阳牧云面前。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三声。欧阳牧云睁开眼睛,站起来,推门走出了客舍。
5
后半夜的东门比南城更安静,城墙的阴影把门洞和石柱都裹了进去。欧阳牧云在东门内侧停下来,确认四周没有人,然后走到第三根石柱前面蹲下。柱础比其他的粗一圈,围着石柱转了一圈,外侧地面石板有松动的痕迹。他拿出短剑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一个方坑,坑里放着一个油布包,不大,裹得很紧,外面缠着细麻绳,绳子已经开始腐烂。
欧阳牧云把油布包拿出来,把石板放回原处,填好土,用脚踩了踩。他立刻原路折回,没有去客舍,趁黑来到水渠出口,进入里面。他蹲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他在想父亲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那时候父亲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把证据留在这里,再也没有回来。
等他摸到暗渠出口,月亮已经快坠下去了。阿史那还在外面等着,看见他钻出来,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人贴着城墙投下的浓影往营地走。营地里很安静,傅介子的帐篷里还亮着一盏摇曳的油灯。
欧阳牧云把油布包放在地上。傅介子看着他说:“打开吧。”
欧阳牧云解开麻绳,揭开油布,里面还有一层裹着的油布,也用麻绳捆着,打了三个死结。解开,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小捆竹简,一小张羊皮,叠了四折。油布内侧写了一行小字,是欧阳朔的笔迹:“元凤元年秋。朔。”
傅介子拿起竹简,六片,编在一起。第一片:“楼兰通匈奴,伏汉使于道。”第二片:“安归畏匈奴甚于畏汉。”第三片:“有奸人潜侍陛下左右。”第四片:“朔查之,实。”第五片:“余出北门,西去,恐不归。”第六片空白,只有边缘刻了一个“朔”字。
帐篷里只有呼吸声。傅介子把那几片竹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竹简递给欧阳牧云,没有说话。欧阳牧云拿起来就着油灯看了一遍,放下,眉头紧锁。傅介子把张羊皮展开,欧阳牧云把头伸过来,上面画着一条路线,从楼兰北门出发,先向北延伸,绕过一片标着“陂泽”的区域,然后折向西北,穿越一片标着“沙碛”的区域,终止在一个画着圆圈的地方。圆圈旁边没有文字。欧阳牧云看了一会儿。“他去的地方。”
傅介子把油布重新裹好,推到欧阳牧云面前。“你父亲的,你留着。”欧阳牧云接过油布包,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个人,位极人臣。”傅介子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霍大人伸手指向北面的那个动作。长安,内奸。霍大人应该清楚。
欧阳牧云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出了帐篷。
傅介子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几片竹简的内容又默念了一遍。他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天狼星正悬在黎明前的夜空里,亮得刺眼。
“我会去的。”现在他来了,该做的事,已经看清楚了。他转身走回帐篷,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6
第五天。
太阳升起的时候,罗布泊的水汽裹着苇叶的凉,漫过城外的屯田。阳光把孔雀河的水面染成金色,水面上的晨雾被光一照,散成一缕缕轻烟。远处沙碛的轮廓从暗褐慢慢亮成暖黄,城边的烽燧上,值守的士卒刚点燃第一堆平安烟。
傅介子站在营地中间,赵大走过来。“头儿,草料还够喂一天。今天要补充好。”
傅介子没有说话,他看着楼兰城的方向。城门紧闭。他沉思了很久。风从西边吹来,把帐篷吹得呼呼作响。他伸手指了指城门方向,说:“上午把草料补充够,收拾好东西,下午我们走。”
赵大顿了顿,说:“往哪走?”
“往西走,走到楼兰国的边界。”
钱季带人去城郊屯田,半个时辰驮回草料。
中午,营地开始移动。帐篷被拆下来叠好,捆在马背上。二十五匹马排成一队。傅介子手持旄节走在队伍前面。城墙上的守卫看着他们离开,有人跑下了角楼。傅介子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人在看,有人会派人跟踪。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汉使离开了。
蹄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