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明醒来时，第一件事不是像往常一样伸手摸手机，而是习惯性地想掀开被子。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手臂绷得像橡皮筋，那厚重的棉被纹丝不动，仿佛是地球上最沉重的巨石。
不对劲。
他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天花板。视野边缘，窗帘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但那窗帘，那曾是挂在床边，象征着他即将迟到的老板的脸色。
如今像一面望远镜的镜头，缓慢地移动着，将窗外的景象放大。
他猛地坐起身，这一坐更让他心惊肉跳。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塞了两团棉花，但动作却笨拙无比，床沿几乎成了他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伸出右手，指尖颤抖着去够床头柜上的眼镜。
指尖……触碰到了！
他用尽全力，指尖终于勾住了一点布料，是他的睡衣下摆。他用牙齿叼住枕头，双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枕头拖了过来，靠在床头。
镜片的重量远超他的想象。他几乎无法将它举过头顶，更别提戴在鼻梁上了。他放弃了，赤着双眼，用那双突然感觉无比脆弱和笨拙的手，艰难地撑起身体。
窗外的阳光有些异样，偏蓝，带着一种不祥的金属光泽。他跳下床，脚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噗”声，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试着走了几步，身体摇摇晃晃，平衡感全无。
等等，我的手呢？他低头看去，心脏骤停。左手……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是……变小了。原本他手腕粗细的左手，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瘦弱男孩的手。皮肤紧绷，青筋隐约可见，但整体尺寸，只有他原本身体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小！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书桌上的笔筒，原本能装下他整只胳膊，此刻只有一小截冒出来，像一根插在橡皮泥里的牙签。电脑屏幕大得吓人，像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金属板，占据了桌面大半空间。水杯里的水，倒出来能装满一个鱼缸。
他不是在做梦。
他冲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户比他整个人还要高，玻璃光滑得像镜面。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几乎要戳破玻璃，才能看清窗外。
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一辆普通的家用汽车，在他眼中，就像一座低矮的山峦，缓慢地移动着。行道树的树干粗壮得如同蟒蛇，树冠在阳光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那阴影几乎覆盖了他整个人。
城市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尺寸，而他……和他身边的所有人，似乎都在经历着某种不可逆转的缩小。
二
混乱和恐慌开始在李明的公寓里蔓延。他冲进洗手间，拿起牙刷。牙刷的尺寸缩小到几乎看不见，牙膏管像根粗壮的圆柱体，挤出来一点黏稠的白色膏体，却比他原来的牙刷还大。
他笨拙地试图挤牙膏，手指几乎够不到那个巨大的管口。他试着用放大镜看书，但那些曾经熟悉的文字，现在变成了模糊的色块。手机屏幕亮起，新闻推送的字体大得像海报，但他根本无法看清具体内容。
“缩小……我们都在缩小……”他对着手机屏幕大喊，但屏幕上只有他一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
他冲到厨房，想看看食物。冰箱门对他来说是巨大的障碍，他费力地拉开，里面的食物包装袋，都变成了天文数字。他拿起一袋牛奶，那袋子轻飘飘的，里面的液体却像是一片汪洋，几乎要溢出来。
他试图喝一口，但吸管太长了，他够不到杯子里的液面。他把吸管插进牛奶里，嘬了一口，然后瞪大了眼睛。
牛奶的味道……变了。不再是他熟悉的、带着一丝甜腻的温热，而是一种……淡而无味，甚至带着点金属的怪味。
他猛地放下吸管，胃里一阵翻腾。这感觉很怪，像是身体内部发生了某种化学反应。
他冲回卧室，拿起那本被他翻得快散架的《时间简史》。书页厚得像砖头，但字却小得像蚂蚁。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却感到一阵眩晕。
“不行，我得出去。”他看着窗外那个巨大的世界，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需要确认，这不仅仅是他的错觉。他需要找到其他人，找到答案。
他挣扎着换上衣服，衣服的尺寸对他来说是灾难。他试图穿鞋，脚根本塞不进鞋面。最后，他勉强穿上了一双几乎要掉下来的拖鞋。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下没有支撑点。他拧门把手，门锁对他来说是完美的陷阱。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三
公寓楼下的景象让李明彻底呆住了。
曾经熟悉的水泥地面，现在像是一片广袤的平原。楼体的轮廓巨大而狰狞，像一座沉默的、布满伤痕的堡垒。路上的行人，不再是熟悉的邻居和同事，而是一群群渺小、蹒跚、步履蹒跚的生物。他们比蚂蚁还要小，动作迟缓，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
汽车像山一样矗立在路边，车窗玻璃反射着他的身影，也反射着那些行人渺小的身影。汽车开过，带起一阵微风，卷起灰尘，对他来说，那风刮在脸上，像是一场沙尘暴。
他看到一只巨大的老鼠，蜷缩在墙角，比他整个人还要大几倍。老鼠的体型没有变化，而他缩小了。他本能地后退，躲到一辆半挂的车底下。
卡车的散热器像一个巨大的金属器官，散发着热气。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躲藏。
他看到了一个男人，原本应该身高一米八左右，此刻只有几厘米长，像一只发条玩具一样，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他看到一只鸟，硕大的身躯停在电线杆上，对他来说，那电线杆就是一座摩天大楼。
这个世界，瞬间变成了他的噩梦。
他看到一个缩小后的“人”，正试图去够一辆自行车的车轮，车轮对他来说如同一个巨大的星球。那人失败了，绝望地坐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啜泣声。
李明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缩小了吗？所有人都……在缩小？
他看到一只巨大的蚂蚁，正快速地爬过一辆汽车的轮胎。那蚂蚁看起来和他一样小，但动作敏捷。李明犹豫了，他想伸手去碰那只蚂蚁，但仅仅是伸出手，就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他必须冷静下来。
他环顾四周，寻找可以利用的东西。他看到一个被丢弃的矿泉水瓶，对他来说，那瓶口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他用尽全力，才把瓶盖拧下来一点缝隙。
他小心翼翼地爬到那辆巨大的半挂卡车下，这里相对安全，但空气污浊，弥漫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他看着那些缩小后的“巨人”，他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异常，只是本能地在巨大的城市废墟中移动、寻找、恐慌。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需要一个同伴。
他看着那个哭泣的“小人”，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认识的邻居张伟。他不知道他们该如何在这个突然变得无比危险的世界里生存下去。
太阳依旧高悬，那诡异的蓝色光芒照耀着这个缩小了的世界。辐射，辐射……他想起刚才喝牛奶时的怪味，那会不会是辐射？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疯狂地生长。如果辐射真的在改变一切，那未来呢？他们能适应吗？还是说，这个缩小，是通往毁灭的第一步？
李明缩在卡车底下的阴影里，第一次，以一个“蚁族”的身份，审视着这个陌生而恐怖的世界。生存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他原本熟悉的生活。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几乎被他捏扁的矿泉水瓶，看着那瓶口，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巨大的、充满未知的“巨人”世界。
第一步，是找到水和食物。
第二步，是找到一个不会立刻杀死他的地方。
第三步，是找到……答案。
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