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白色的,血是红色的。
在关外,这两种颜色见得最多。白的刺眼,红的惊魂。
沈孤雁离开无名酒肆已经七天。
七天里,他在风雪中向北走了五百里,翻过三座山,渡过两条冰河。
但他又走得很慢。
因为他在追一个人—“断魂刀”萧断江。
那天夜里,谢文渊崩溃离开后,萧断江在酒肆里又坐了一个时辰。他喝完了最后一碗酒,把玉佩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拿起那把灰布缠着的刀,推门走进了风雪。
沈孤雁在屋顶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曾经名震江湖的“断魂刀”,背影竟有些佝偻。不是老,是累。一种深入骨髓的累,仿佛这二十年的逃亡、隐忍、愧疚,都在这一刻压在了他的脊梁上。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风雪掩埋。
沈孤雁跟了上去。
他跟得很小心,保持着三百步的距离。这个距离足够看清人影,又不会轻易被发现。他的轻功很好,踏雪无痕。更重要的是,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在风雪夜,一把黑色的伞是最好的掩护,融在夜色里,像一片移动的阴影。
萧断江没有回头。
他一路向北,走得很坚定,仿佛早就决定了要去哪里。
沈孤雁跟着他走了三天。
三天后,他们进入长白山腹地。山势越来越险,路越来越难走。风雪也越发猛烈,有时能见度不足十步。
第四天清晨,沈孤雁发现不对劲。
萧断江的脚印,消失了。
不是被雪掩埋,是真的消失了——在一片空旷的雪原上,前一秒还能看见他的背影,下一秒,人就没了。
沈孤雁停在雪原中央,缓缓转动伞柄。
伞面倾斜,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风雪。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扫视四周。
雪原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有几棵枯树,枝桠上挂满冰凌。
没有人影。
没有脚印。
萧断江就像凭空消失了。
沈孤雁没有动。他静静地站着,耳朵捕捉着风雪中的每一个细微声音。
风声。雪落声。枯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声音。
还有……呼吸声。
很轻,很缓,几乎融进了风声里。
但不是一个人的呼吸。
是三个人。
分别在左、右、后三个方向。
沈孤雁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出来吧。”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沉默。
只有风声。
“跟了我三天,”沈孤雁继续说,“不累吗?”
还是沉默。
沈孤雁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不喜欢杀人。
但有时候,不杀人,人就要杀他。
他手中的伞,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向上。
伞面猛地向上一扬,伞骨“唰”地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雪地里绽放。
几乎同时,三支弩箭从三个方向射来!
箭很快,破空声尖锐刺耳。
三支箭,分取他的咽喉、心口、后颈。
都是要害。
都是死手。
沈孤雁没有躲。
他不需要躲。
伞面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圆弧。
“叮!叮!叮!”
三声脆响,三支箭全部射在伞面上,然后无力地坠地。
箭头上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沈孤雁手腕一抖,伞面旋转,将残留的毒液甩飞。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就踏出了三丈。
这不是轻功,这是缩地成寸。
江湖上总有些人的武功已经超越了招式的范畴。沈孤雁的“伞”,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他出现在左侧那棵枯树后。
树后蹲着一个人,全身白衣,与雪融为一体。手里拿着一把劲弩,正在重新上弦。
看到沈孤雁突然出现在面前,那人眼中露出惊恐,抬手就要发射。
但已经晚了。
伞尖点在了他手腕上。
不重,只是轻轻一点。
“咔嚓”一声,腕骨碎裂。
弩箭脱手,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向后倒去。
沈孤雁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伞面横扫。
右边那人刚从雪地里跃起,手中短刀才举到一半,就被伞面拍中胸口。
“砰!”
一声闷响。
那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滑落在地,没了声息。
第三个人反应最快。
他看到两个同伴瞬间倒下,立刻转身就逃。
逃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沈孤雁没有追。
他只是将伞收起,伞尖对准那人的背影,轻轻一旋。
伞尖飞了出去。
不是真的飞出去,而是一道无形的气劲,从伞尖射出,破开风雪,瞬息而至。
那人正在狂奔,忽然觉得背心一凉。
他低头,看到胸前透出一截伞尖的虚影。
没有血。
没有伤口。
但他整个人僵住了,然后缓缓向前扑倒,脸埋进雪里,再也不动。
沈孤雁走到第一人身前。
那人还活着,只是手腕断了,疼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谁派你们来的?”沈孤雁问。
那人咬牙不答。
沈孤雁蹲下身,看着他:“‘血手印’?”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看来是了。”沈孤雁点点头,“你们找萧断江找了二十年,现在终于找到线索了,对不对?”
那人还是不说话。
沈孤雁也不逼问。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塞进那人嘴里。
“这是‘三日断肠散’,”沈孤雁说,“三天之内,如果没有解药,你会肠穿肚烂而死。不过别担心,这种死法很快,只疼一炷香时间。”
那人的脸更白了。
“现在,”沈孤雁问,“能告诉我了吗?”
“我……我不知道……”那人颤声说,“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上面说,跟着萧断江,就能找到‘那个人’……”
“哪个人?”
“不……不知道……”那人摇头,“真的不知道……我们只是小喽啰,上面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沈孤雁盯着他看了片刻,确定他说的是真话。
“萧断江去哪儿了?”他换了个问题。
那人指向东北方向:“他……他进了‘鬼见愁’……”
“鬼见愁?”
“是……是长白山最险的一条峡谷……进去的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那人说,“我们不敢跟进去,只能在外面守着……”
沈孤雁站起身,看向东北方向。
远处的群山之间,隐约能看到一道狭窄的裂口,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嘴,等着吞噬一切进去的生灵。
“谢谢。”沈孤雁说。
然后他转身,朝鬼见愁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解药在你怀里,自己拿。”
那人一愣,急忙伸手入怀,果然摸到一个小瓷瓶。打开一看,里面有三粒白色药丸。
他急忙吞下一粒,然后看向沈孤雁的背影。
那个撑着黑伞的年轻人,已经消失在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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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见愁不是一条普通的峡谷。
它是一条地下河的出口,千万年前地动形成的裂缝。入口处宽不过三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进去之后,道路蜿蜒曲折,时宽时窄,有时需要攀爬,有时需要涉水。
最可怕的是,峡谷里终年弥漫着瘴气。
白色的雾,从地缝中渗出,带着刺鼻的硫磺味。雾气有毒,吸入过多会头晕目眩,产生幻觉。所以当地人叫它“鬼见愁”——鬼见了都发愁。
沈孤雁站在入口处,看着那道狭窄的裂缝。
裂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浓郁的硫磺味和某种……腐烂的气味。
他没有犹豫,收起伞,侧身走了进去。
一进去,光线立刻暗了下来。
头顶只有一线天,两侧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布满了积水。
沈孤雁走得很小心。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手扶着石壁,慢慢向前。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雾气越浓。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水声。
是地下河。
河水很急,在狭窄的河道里奔腾咆哮,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河上有一座天然石桥,宽不过一尺,表面光滑如镜。
石桥那头,隐约有火光。
沈孤雁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除了水声,还有……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
他伏低身子,贴着石壁,慢慢靠近。
火光是从一个山洞里透出来的。
山洞很大,洞口被人工修整过,装了一扇木门。门上挂着锁,但锁是开的。
说话声就是从洞里传出来的。
“……他一定会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说,“我了解他。为了女儿,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是我们已经等了七天。”另一个声音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会不会……他根本不在乎那个女儿?”
“不可能。”沙哑声音说,“萧断江这种人,把家人看得比命还重。当年他宁愿自己被追杀二十年,也要把妻女藏起来。现在知道女儿有危险,他一定会来。”
沈孤雁心中一动。
这些人,是在等萧断江?
他们抓了萧断江的女儿?
可是谢文渊不是说,萧雨生活得很平静吗?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脑中。
谢文渊说谎了
或者说,谢文渊也被骗了。
沈孤雁屏住呼吸,继续听。
“老大,”第三个声音说,“如果萧断江真的来了,我们……我们打得过他吗?他可是‘断魂刀’……”
“怕什么?”沙哑声音冷笑,“他再厉害,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二十年他东躲西藏,刀恐怕早就钝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沙哑声音打断道,“这是上面的命令。活捉萧断江,问出‘那东西’的下落。只要完成了任务,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那……那个姑娘怎么办?”第二个声音问,“她一直吵着要见爹爹……”
“先关着。”沙哑声音说,“她是饵,饵要活着才有用。不过……”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如果萧断江不配合,那就让他亲眼看着女儿死。”
山洞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第三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问:“老大,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上面这么重视?”
“不该问的别问。”沙哑声音冷冷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是是是……”
沈孤雁悄悄后退。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这些人,确实是“血手印”的人。他们抓了萧雨,用她来钓萧断江。目的是为了问出某样“东西”的下落。
那东西是什么?
和二十年前萧家灭门有关?
和黑风寨有关?
沈孤雁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救出萧雨。
不仅因为她是萧断江的女儿。
也因为,她是无辜的。
他退到石桥边,正要过桥,忽然停住。
桥那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袖口有补丁的老人。
萧断江。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桥头,手里握着那把灰布缠着的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那不是看破生死的平静。
那是……决意赴死的平静。
沈孤雁看着他,他也看着沈孤雁。
两人对视了三息。
然后,萧断江开口了:“你是那天晚上,在屋顶的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孤雁点了点头:“是。”
“为什么跟着我?”
“受人之托。”沈孤雁说。
“谁?”
“一个故人。”沈孤雁说,“他说,你欠他一个答案。”
萧断江的眼神波动了一下:“苏枕书?”
沈孤雁心中一震。
他没想到萧断江一猜就中。
“是。”他说,“苏枕书是我师父。”
萧断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杀的。”沈孤雁说,“七招。对方只用了七招。”
萧断江的瞳孔收缩:“七招……能杀苏枕书的人,不多。”
“所以师父临终前说,”沈孤雁盯着他,“小心‘血手印’。”
萧断江的手,握紧了刀柄。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
“血手印……”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二十年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们抓了你的女儿。”沈孤雁说,“在山洞里。三个人,领头的用刀,声音沙哑。”
萧断江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沈孤雁说,“他们在等你。用你女儿做饵,要问你某样‘东西’的下落。”
“东西……”萧断江苦笑,“他们果然是为了那个……”
“那是什么?”沈孤雁问。
萧断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孤雁,看了很久。
“你师父,”他忽然说,“有没有告诉你,二十年前,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沈孤雁摇头:“师父很少提过去的事。”
“那是在江南。”萧断江的眼神变得遥远,“烟雨蒙蒙的三月,西湖边。我那时刚从关外逃到江南,一身伤,又累又饿。他请我喝酒,喝最好的女儿红。我们喝了一整夜,谁也没有问对方的过去。”
他顿了顿:“但第二天,他给了我一个地址。说那里很安全,让我去躲一躲。”
“后来呢?”
“后来我在那里住了三个月。”萧断江说,“那是我二十年来,过得最平静的三个月。没有追杀,没有仇恨,只有每天读书、写字、喝茶。你师父说,江湖太脏,不如读书。”
沈孤雁想象着那个画面。
一个满手血腥的刀客,躲在江南的小院里读书写字。
多么讽刺,又多么……悲哀。
“再后来,”萧断江继续说,“我走了。走之前,我问他,为什么要帮我。他说……”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他说,他看到了我眼中的痛苦。那种失去一切,却还要拼命活下去的痛苦。他说,他也有过。”
沈孤雁沉默。
他知道师父的过去。
苏枕书曾经也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妻子温柔,女儿可爱。但一夜之间,全家被杀,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从此他弃文从武,创立听雨楼,一生都在追寻真相。
可是直到死,他也没有找到真正的凶手。
“你师父是个好人。”萧断江说,“但他太执着。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所以你一直瞒着他?”沈孤雁问,“关于萧家灭门的真相?”
萧断江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多少?”
“不多。”沈孤雁说,“只知道萧家三十七口被杀,现场留下血手印。黑风寨是血手印的爪牙,你为了报仇,灭了黑风寨。然后血手印开始追杀你,你不得不隐姓埋名,把妻女藏起来。”
“还有呢?”
“还有,”沈孤雁缓缓道,“你妻子柳如烟,不是病死的。是被血手印杀死的。”
萧断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血丝。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她的信。”沈孤雁说,“最后一封,被血浸透的信。她说,他们找到她了。”
萧断江闭上眼睛。
良久,他才睁开,眼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是。”他说,“如烟是我害死的。如果当年我没有娶她,如果我没有把她卷进来……她就不会死。”
“那不是你的错。”沈孤雁说。
“是我的错。”萧断江摇头,“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我太天真,以为躲起来就没事。我以为隐姓埋名,血手印就会放过我。我以为……”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以为我能保护她们。”
沈孤雁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在这个时候,显得那么苍白。
“所以,”他换了个话题,“山洞里那些人,是为了什么‘东西’?”
萧断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一份名单。”他说,“血手印所有成员的名单,以及他们背后的……真正的主人。”
沈孤雁倒吸一口凉气。
这份名单,如果流传出去,足以震动整个江湖。
不,不止江湖。
恐怕连朝廷,连天下,都要为之震动。
“名单在哪里?”他问。
萧断江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涩。
“我也不知道。”
“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萧断江说,“那份名单,是我父亲留下的。他临死前交给我,让我毁掉。他说,这东西太危险,留在世上,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那你毁了?”
“没有。”萧断江说,“我还没来得及毁,血手印的人就来了。我带着妹妹逃出来,名单……失踪了。”
“失踪?”
“对。”萧断江说,“我逃出来后,检查过随身物品,名单不见了。可能是逃跑时掉了,可能是被血手印的人拿走了,也可能是……被我父亲藏在了别的地方。”
沈孤雁皱起眉头。
这就麻烦了。
如果名单真的失踪了,那血手印为什么还要追杀萧断江二十年?
“他们不相信你。”沈孤雁忽然明白了,“他们认为你在说谎。他们认为名单还在你手里。”
“对。”萧断江点头,“所以这二十年,他们一直在找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就算我死了,他们也要找到名单。”
“所以你才躲得这么彻底。”沈孤雁说,“连妻女都不敢见。”
萧断江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现在,”沈孤雁看向山洞的方向,“他们抓了你女儿,逼你现身。”
“我必须去。”萧断江说。
“那是陷阱。”
“我知道。”
“你会死。”
“我知道。”
沈孤雁看着他:“值得吗?”
萧断江笑了。
那是沈孤雁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解脱的笑。
“二十年前,我就该死了。”他说,“能多活二十年,已经是赚了。现在,只要能救出小雨,我这条命,他们拿去就是。”
沈孤雁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这个曾经名震江湖的刀客,这个失去了一切的男人。
他能理解那种心情。
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而死,反而是一种解脱。
“我帮你。”沈孤雁说。
萧断江一愣:“什么?”
“我帮你救你女儿。”沈孤雁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机会大。”
“为什么?”萧断江问,“你师父已经死了,这件事和你无关。”
“有关。”沈孤雁说,“我师父查了血手印一辈子,到死都没有结果。现在,名单可能就在眼前,我怎么能错过?”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查清二十年前的真相。”
“谁?”
“谢文渊。”
萧断江又是一愣。
“他……”他迟疑道,“他怎么样了?”
“他走了。”沈孤雁说,“去了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临走前,他说,他原谅你了。”
萧断江闭上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再睁开时,他的眼中,有泪光闪动。
“谢谢。”他说。
不是对沈孤雁说的。
是对那个已经远去的账房先生说的。
“我们怎么做?”沈孤雁问。
萧断江看向山洞,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那是一个父亲的战意。
一个刀客的战意。
“我从前门进去。”他说,“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从后面绕,找到小雨,带她走。”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萧断江说,“能拖多久是多久。”
沈孤雁摇头:“不行。他们会杀了你。”
“我知道。”
“那你女儿怎么办?”沈孤雁问,“她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爹爹。你忍心让她再失去一次?”
萧断江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有另一个计划。”沈孤雁说。
“什么计划?”
“你从前门进去,但不要硬拼。”沈孤雁说,“和他们谈,拖延时间。我从后面潜入,找到你女儿,然后……”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放信号。有人会来接应。”
“谁?”
“一个朋友。”沈孤雁说,“应该快到了。”
萧断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听你的。”
“记住,”沈孤雁叮嘱,“不要动手,尽量拖延。一刻钟,给我一刻钟时间。”
“一刻钟后呢?”
“一刻钟后,”沈孤雁看着他,“我们一起杀出去。”
萧断江笑了。
这次是真正开心的笑。
“好。”他说,“一起杀出去。”
两人击掌为誓。
然后,沈孤雁转身,消失在石壁的阴影中。
萧断江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刀,朝山洞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笔直。
像一柄刀。
一柄出鞘的刀。
---
山洞里,三个人正在烤火。
火上架着一只野兔,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老大,”用刀的那人说,“你说萧断江会不会真的不来?”
“他会来。”声音沙哑的老大说,“除非他不知道女儿在我们手里。”
“可是我们都等了七天了……”
“耐心点。”老大撕下一块兔肉,塞进嘴里,“二十年前我们都等了,还差这七天?”
三人正说着,忽然,洞口传来一个声音。
“我来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三人同时转头。
洞口,站着一个人。
蓝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有补丁,肘部也有补丁。手里握着一把刀,灰布缠着的刀。
他的脸很瘦,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像两团火,在黑暗中燃烧。
“萧断江……”老大缓缓站起身,手中的兔肉掉在地上,“你终于来了。”
“我女儿呢?”萧断江问。
“在里面。”老大说,“很安全。只要你配合,她就会一直安全。”
“我要见她。”
“先谈条件。”老大说。
“什么条件?”
“你知道的。”老大盯着他,“那份名单。交出来,你女儿活。不交……”
他顿了顿,声音变冷:“你们父女,一起死。”
萧断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二十年前,你们也这样威胁我。”他说,“用我全家人的命,威胁我交出名单。结果呢?”
老大的脸色变了。
“结果,我全家死了。”萧断江继续说,“但名单,你们还是没拿到。”
“这次不一样。”老大咬牙,“这次是你女儿。”
“是啊,不一样。”萧断江点头,“二十年前,我年轻,冲动,以为自己能救所有人。结果,我谁都救不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山洞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现在,”萧断江说,“我老了。但我学聪明了。我知道,有些事,不是妥协就能解决的。有些人,不是你退让,他们就会放过你。”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灰布开始寸寸崩裂,露出里面漆黑的刀身。
刀身很窄,很薄,像一片柳叶。
刀锋上,泛着幽冷的光。
“所以,”萧断江缓缓拔刀,“这次,我不妥协。”
刀完全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凌厉逼人的杀气。
只是一把刀。
一把很普通的刀。
但老大三人的脸色,却变得无比凝重。
因为他们认出了这把刀。
断魂刀。
二十年前,这把刀饮过一百零八个人的血。
刀过无痕,魂断无声。
“你……”老大咽了口唾沫,“你想干什么?你女儿还在我们手里……”
“我知道。”萧断江说,“所以,我会在你们动手之前,杀了你们。”
“狂妄!”用刀那人忍不住喝道,“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年前的‘断魂刀’?你老了!你的刀也钝了!”
萧断江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但那人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呼吸困难,冷汗直流。
“老没老,”萧断江说,“试试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刀光已起。
不是一道光,是一片光。
像夜空中炸开的烟火,绚烂,夺目,致命。
老大三人同时出手。
老大用刀,刀势沉重,力劈华山。
第二人用剑,剑走轻灵,直刺咽喉。
第三人用鞭,长鞭如蛇,缠向双脚。
三人配合默契,攻守兼备。
但萧断江的刀,太快了。
快到你根本看不清轨迹。
只看到光。
光闪过,鞭断。
再一闪,剑折。
第三闪,刀碎。
三招。
只用三招,三人的兵器,全部被毁。
老大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刀,眼中露出惊恐。
“你……你的刀……”
“我的刀,从来都没有钝。”萧断江说,“钝的,是你们。”
他向前一步,刀尖指向老大咽喉。
“现在,”他说,“放了我女儿。”
老大脸色惨白,但忽然笑了。
笑得诡异。
“萧断江,”他说,“你以为,我们就这三个人吗?”
萧断江眼神一凝。
几乎同时,山洞深处,传来一声尖叫。
是女子的尖叫。
紧接着,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萧断江,放下刀。否则,你女儿就没命了。”
萧断江猛地转头。
山洞深处,走出两个人。
一个黑衣老者,瘦得像竹竿,手里提着一把细剑。
剑尖,抵在一个年轻女子的咽喉上。
女子二十多岁,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很倔强。她的左肩,衣裳被撕破一块,露出一块胎记。
像一朵梅花。
萧断江的心脏,好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那是他的女儿。
他二十年没见过的女儿。
“小雨……”他喃喃道。
“爹……”萧雨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是你吗……爹……”
“是我。”萧断江的声音在颤抖,“爹来救你了。”
“放下刀。”黑衣老者冷冷道,“我数三声。一……”
萧断江的手,在颤抖。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手中的刀。
放下刀,父女俩都得死。
不放刀,女儿立刻就得死。
这是个死局。
“二……”黑衣老者的剑尖,又进了一分。
萧雨的脖子上,渗出血珠。
萧断江闭上眼睛。
他的手,松开了。
刀,缓缓垂下。
“这就对了。”黑衣老者笑了,“萧断江,你终究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刻,山洞顶上,忽然落下一个人。
一个撑着黑色油纸伞的人。
伞面旋转,像一朵黑色的莲花,在火光中绽放。
伞尖点向黑衣老者的后心。
快!
快得不可思议!
黑衣老者大惊,顾不得萧雨,回身一剑刺向伞尖。
“叮!”
剑尖与伞尖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黑衣老者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
他急忙后退,但已经晚了。
伞面展开,像一面盾牌,撞在他胸口。
“砰!”
黑衣老者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落在地,喷出一口鲜血。
沈孤雁收伞,拉住萧雨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等老大三人反应过来时,黑衣老者已经重伤,萧雨已经被救。
“你……”老大瞪大眼睛,“你是谁?”
沈孤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萧断江:“走!”
萧断江瞬间明白,刀光再起。
这次不是防守,是进攻。
刀光如雪,洒向老大三人。
三人兵器已毁,根本挡不住这凌厉的刀势。
惨叫声中,三人倒地。
萧断江看都不看他们,冲到沈孤雁身边,一把抱住女儿。
“小雨……爹对不起你……”
“爹……”萧雨泣不成声,“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沈孤雁打断他们,“外面还有人。”
他话音刚落,山洞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他们来了。”沈孤雁说,“至少二十个。”
萧断江放开女儿,重新握紧刀。
“我带你们杀出去。”
“不行。”沈孤雁摇头,“人太多,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
沈孤雁从怀中取出竹筒,拔掉引信。
“咻——”
一道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穿过山洞顶部的裂缝,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花。
“等。”沈孤雁说,“等援兵。”
“援兵什么时候到?”
“很快。”沈孤雁说,“希望来得及。”
山洞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数十个人影,将洞口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
面具很狰狞,像恶鬼。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刀。
刀身血红,仿佛饮过无数人的血。
“萧断江,”面具人的声音很怪,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二十年了,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萧断江看着他,瞳孔收缩。
“是你……”他喃喃道,“‘血刀’厉无赦……”
“难得你还记得我。”厉无赦笑了,“二十年前,你从我手里逃过一次。这次,我不会再让你逃了。”
他向前一步,血刀指向萧断江。
“交出名单,我给你一个痛快。否则……”
他的声音变得阴冷:“我会让你女儿,在你面前,受尽折磨而死。”
萧断江的手,握紧了刀。
他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那是愤怒的火焰。
仇恨的火焰。
“厉无赦,”他一字一句地说,“二十年前,你杀我全家。今天,我要你用命来偿。”
“就凭你?”厉无赦冷笑,“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断魂刀’?”
他挥手。
身后的数十人,同时拔刀。
刀光如林,杀气冲天。
沈孤雁撑开伞,将萧雨护在身后。
他的脸色很凝重。
这一战,凶多吉少。
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必须做。
有些人,必须救。
“萧前辈,”他说,“我左你右,杀出一条血路。”
“好。”萧断江点头,“小雨,跟紧沈少侠。”
“爹……”
“听话。”萧断江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爹会保护你的。一定。”
说完,他转身,面对厉无赦。
刀,缓缓举起。
这一刀,是二十年仇恨的凝聚。
这一刀,是父亲对女儿的守护。
这一刀,是一个刀客最后的尊严。
刀光起。
血光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