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温淼的抉择

距离凌剑宗约莫百里处,有着一处东荒边缘。

此刻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中。

庙墙斑驳,神像倾颓,蛛网在梁木间织成灰蒙蒙的网。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映射在神像之上,只剩阴森。

庙堂角落,用干草勉强铺就的床铺上,躺着一位中年美妇。

她面容苍白如纸,眉宇间却依稀可见昔日的风华。

即便重伤垂危,那份骨子里的雍容气度仍未消散。

她便是王敏敏,大周二皇子正妃,温淼的生母。

草铺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跪坐着。

那女子伸手在自己耳后摸索片刻,轻轻揭开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边缘。

“嗤——”

细微的剥离声在寂静的庙堂中格外清晰。

面具缓缓褪下,露出一张与先前判若两人的脸。

月光恰在此刻穿过屋顶破洞,如聚光灯般洒落。

那是一张足以让月色失色的容颜。

肌肤莹白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五官精致,黛眉如远山含翠,鼻梁挺秀,唇若点朱。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即便此刻盛满忧愁,依旧清澈如秋水。

她卸下伪装后,身姿也完全显露。

原本微跛的姿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修长挺拔的身形。

青绿色布衣难以掩盖玲珑曲线,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双腿在粗糙布料下依然能看出修长笔直的轮廓。

肤白!貌美!大长腿!

这才是温淼真实的模样!

大周二皇子府名动京华的三水郡主。

“娘……”

温淼的声音与容貌一样变了,不再沙哑粗粝,而是清越如泉,光是听到声音就如同喝到甘泉一般令人陶醉入迷。

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缓缓渡入。

王敏敏睫毛颤动,缓缓睁眼。

看到女儿卸去伪装的真容,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

“淼儿……面具戴回去。”她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都艰难,

“缉仙司的追魂香还未散尽,他们还能找到……”

“女儿不怕。”

温淼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望着王敏敏,坚定地说道。

“娘,您感觉如何?那清心护脉丹……可有用?”

王敏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苍白的面容,细碎的笑意却比哭更让人心碎。

“有用……若无此丹,娘撑不到此刻……咳咳……”

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温淼连忙用袖子去擦,触手却是一片温热。

这是经脉彻底崩碎、灵力开始逸散的征兆!

“娘!!!”

温淼失声痛喊,王敏敏却握住了女儿的手,虚弱的回应。

“淼儿,听娘说,时间不多了……”

“你父亲!二皇子温景行,从未想过谋反。”

“太子温景明……忌惮你父亲在军中的威望,忌惮你祖父。陛下……曾酒后说过景行类我……”

温淼泪如雨下,牙齿深深陷入下唇,不一会儿便有鲜红渗透了出来。

王敏敏又咳出一口血,气息变得更加虚弱...

依旧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说道。

“柳如烟,那个贱人!她本是娘的表妹,却投靠太子,亲自带人截杀……那一掌碎了娘的心脉……”

“女儿知道!女儿都知道!娘亲!不要再说了!你的身子...”

“总有一日,女儿要亲手斩下她的头颅,祭奠父亲与诸位叔伯!”

“不……”

王敏敏摇头,目光忽然变得无比清明,回光返照般握住女儿的手,

“淼儿,你不能想着复仇,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太弱。”

“太子如今已监国,权倾朝野。因为你活着,就是对太子一系最大的威胁,他们不会放过你。”

她艰难地抬手,抚上女儿的脸:

“我儿,你是上品水灵根,是百年难遇的修仙奇才。你该有更广阔的天空,不该困于凡俗权斗……更不该为复仇而活……”

“可是娘——”

“听我说完。”

王敏敏打断她,语速突然加快,

“你去凌剑宗,找大长老陆乘风!”

温淼一怔:“凌剑宗?那个……筑基小宗?”

“小宗?”

王敏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笑容里带着苦涩与骄傲,

“陆乘风……他本名不叫这个,他叫温景玉!”

温淼瞳孔骤缩。

景字辈!!!

大周皇族这一代的字辈!

“他是你皇祖父的侄儿,陛下的堂弟,你的堂叔。”

王敏敏喘息着说,

“当年……他痴迷仙道,放弃王位,离家修行,这些年来,皇室暗中资助凌剑宗不少资源,否则你以为……一个筑基中期的小宗主,如何能维持那般规模的宗门?”

温淼脑中轰鸣。

难怪……难怪凌剑宗坊市规矩森严,难怪宗门内严禁私斗,氛围与其他弱肉强食的小宗截然不同。

原来背后有皇室的影子!

“你去凌剑宗,参加入门测试。上品水灵根,陆乘风定会认出你……”

王敏敏的呼吸开始急促,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你需尽快成长……筑基,金丹……当你实力足够,一切阴谋都是笑话……”

她忽然剧烈颤抖,七窍开始渗出血丝!

“娘!”温淼魂飞魄散。

王敏敏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的玉佩,塞进女儿手中。

玉佩呈水蓝色,雕刻着精致的莲花图案,背面是一个小小的“淼”字。

“这是你满月时……你皇祖父赐的‘水心佩’。陆乘风认得……”

“还有……”

她眼中光芒开始涣散,声音低若蚊吟,

“易容术,是娘当年……从皇宫秘库中学的。你要记住,真正的易容,不止是面具……而是灵力运转,改变肌骨……气息……”

她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口诀,温淼强忍悲痛,死死记在心中。

“最后……”

王敏敏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般不舍,那般眷恋,

“那个赠你丹药的少年,娘虽未见过……但能在不知情时,对丑陋之人伸出援手……心性不差……”

“你若有缘再见……可……可信他几分……”

话音渐低,终不可闻。

那只一直紧握女儿的手,缓缓松开了。

王敏敏闭上了眼睛,唇角却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娘——!!!”

凄厉的悲鸣,刺破山神庙的死寂,惊起林间夜鸟。

月光下,温淼抱着母亲渐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没了。

这世上最后一个血脉至亲,没了。

温淼不知哭了多久。

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嗓子嘶哑,直到晨曦的微光从庙门缝隙渗入。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红肿着,却不再有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的平静。

她轻轻将母亲放下,整理好她的衣衫与鬓发,就像母亲生前每次为她做的那样。

然后,她开始动作。

将母亲埋在山神庙不远处的一处空地上,并做上标记。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简易的包裹,里面有干净的布衣、少许干粮、几块下品灵石,以及那枚装着清心护脉丹的空玉盒。

温淼凝视玉盒良久,指尖轻抚盒身。

脑海中浮现出丹鼎阁中那一幕:

那个穿着杂役白袍、面容俊朗的少年,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将价值一千五百灵石的丹药,随手递给丑陋的她。

“看你顺眼。”

“丹药给你,救你母亲。”

“记住,这是我送你的,灵石不必还我。”

当时只觉得震惊与警惕,如今想来……

温淼闭了闭眼。

娘说得对,能在那种情况下对她伸出援手的人,心性不会太差。

只可惜,丹药终究没能救回娘的命。

但这份情,她记下了。

凌剑宗杂役弟子……不,听那丹鼎阁管事的语气,他恐怕身份不简单。

温淼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新易容。

这一次,她没有再扮作丑陋瘸女,而是换了一张清秀却不起眼的脸。

蜡黄肤色变成了健康的麦色,疤痕消失,五官调整得柔和普通。

身姿依旧挺拔,但刻意收敛了那份天生的贵气与妩媚,看起来就像个资质尚可、努力求存的普通女散修。

她将水心佩贴身藏好,换上干净的布衣,最后看了一眼安睡般的母亲。

“娘,女儿走了。”

声音平静得可怕,

“女儿会去凌剑宗,会活下去,会变强。”

“终有一日,女儿定会把你们的灵牌插在太子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