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了监察官克洛维斯抵达熔骨城后的第三天深夜。
这是一个经过伊拉拉精密计算的时间点。
那时克洛维斯的调查，必然已经因为工会的层层阻挠而陷入僵局，他的耐心和政治压力都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而这正是他们送上这份大礼的最佳时机。
夜幕降临。
一场夹杂着工业废渣的酸雨淅沥沥地从空中落下，为这座本就肮脏的城市更增添了几分湿冷和压抑。
柯尔金的身影出现在血肉锻造工会总部那高大而森严的围墙外。
他的身后还跟着三道同样笼罩在黑影中，且略显紧张的身影。
他们是锈肺工友会仅存的核心成员中挑选出来的，最年轻也是身体最健壮的三个人。
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作为向导，更是作为这次行动的见证者。
柯尔金需要让他们亲眼看到，那份记录着罪恶的生产日志是如何被取出来的。
这既是为了建立信任，也是为了将这个弱小的工人组织，彻底地绑上自己这辆即将冲向未知深渊的战车。
“……真的……要从这里进去吗？”其中一名工友会的成员，看着眼前那好似悬崖峭壁般高达十数米，且顶端布满了锋利骨刺和警戒藤的围墙，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
柯尔金没有回答。
他对着身后的阴影打了个轻微的手势。
下一秒，一道庞大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是犀牛。
他早已按照计划潜伏在了这里。
犀牛对着柯尔金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两只巨拳交叉在胸前。
他弯下腰，用自己那宽厚得堪比城墙般的后背，在墙角下构成了一个坚实的人肉跳板。
柯尔金对着那三名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工友会成员，用命令的口吻下达了指示：“踩着他的背，上去。别犹豫，别回头。”
说完，柯尔金自己第一个踩着犀牛的后背借力猛地向上一跃。
他的身体好似离弦之箭，一下就拔高了数米。
在上升的势头即将耗尽的瞬间，他那只早已硬化的手精准地扣住了围墙中部一个微小的用于排水的缝隙。
然后他像一只壁虎般只依靠着单臂的力量向上攀爬，最终翻越了那道在普通人眼中难以逾越的天堑。
工友会的那三名成员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后，也咬着牙有样学样地踩着犀牛的后背，在柯尔金的接应下艰难地翻进了这座防备森严的罪恶堡垒。
工会总部的内部与其说是一座办公大楼，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军事要塞。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惩戒队成员牵着嗅觉灵敏的嗅探兽在庭院里来回巡逻。
建筑的每一个角落都生长着能够感知震动和热量的警戒眼。
然而这一切对于柯尔金而言都形同虚设。
在埃诺克提供的堪比建筑图纸的内部情报，和伊拉拉精确到秒的巡逻分析面前，柯尔金带领着这个小队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般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所有岗哨和监控。
他们最终的目标是位于主建筑三楼的工头博尔格个人办公室。
根据埃诺克的情报，生产日志这类核心档案绝对不会存放在谁都可查阅的中央档案室，而是会被博尔格这样经手此事的头目藏在自己最私密的地方。
博尔格的办公室房门是用巨兽头骨制成的厚重骨板打造的，上面安装着一把复杂的机械密码锁。
柯尔金依旧没有选择技术开锁。
他简单地将自己硬化的手指直接插进了门锁旁边的骨板中。
然后硬生生将那扇厚重的门从门框上撕扯下一块可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缺口。
这种纯粹不讲道理的暴力美学，让跟在他身后的三名工友会成员看得心惊胆战，也让他们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更加敬畏。
办公室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雪茄和昂贵香料混合的难闻气味，充分体现了它主人庸俗而又奢靡的品味。
柯尔金示意众人散开警戒，自己则径直走到了奢华办公桌前。
他没有去翻动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重要的东西不可能放在如此明显的地方。
他伸出手，在那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倾听着什么。
最终他的手指在桌子右下角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停了下来。
柯尔金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感知全力集中。
他那经过唤醒剂强化的听觉和触觉，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与其他地方密度不同的空洞回响。
“应该就是这里。”他如此猜测到，随即将硬化的右手狠狠地劈了下去。
坚硬的红木桌面被他劈开了一个大洞。
而在那破开的大洞下，赫然露出了一个由金属打造的内嵌式暗格保险柜。
保险柜上同样安装着一把复杂的密码锁，但这对于柯尔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他用同样的方式，将那坚固的保险柜门像是撕开一个罐头般暴力地撕扯了开来。
保险柜里只有几本用皮革包裹的厚厚账本。
柯尔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他翻开封面，里面用一种潦草但可辨认的字体，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九号锻造厂近半年来所有的原料入库和使用信息。
他很快就找到了记录着一个月前那批伪劣抑制剂入库的关键页面。
上面清楚地标注着那批货物的供应商和数量，以及一个远低于市场价的可笑采购价格。
而在那页记录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博尔格亲笔签下的鲜红名字。
“找到了！”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可以将工会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直接证据。
那三名工友会的成员在看到这本日志后激动得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他们的眼睛里流出了带着复仇快感的滚烫泪水。
然而就在柯尔金准备将日志收起并带着众人撤离的时候，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这个暗格太浅了，和这张办公桌的厚度完全不成比例。”直觉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柯尔金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个被他破坏的保险柜底部。
他伸出手在那冰冷的金属底板上再次轻轻地敲了敲。
果然又是一阵微弱不正常的空洞回响。
在这层保险柜的下面还隐藏着另一个更深更隐秘的隔间！
柯尔金再次发力将那层金属底板也彻底撕开。
里面露出了一个由某种酷似人类皮肤且还在搏动的拟态皮肤伪装的柔软储物格。
在这个储物格里静静地躺着另一本用更厚实黑色皮革包裹的书本。
他将那书本拿了出来。
它的重量比刚才那本生产日志要沉得多。
而且翻开之后里面记录的是一种由各种奇特生物符号和几何图形组成的复杂密码。
虽然看不懂内容，但柯尔金却从其冰冷的纸页间嗅到了一股比生产日志危险千百倍的气息。
“藏的这么隐蔽，肯定是什么更见不得光的东西，反正已经来了，不如拿回去给伊拉拉看看。”于是他将这本意外发现的秘密书本连同那本生产日志一起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
当晚，在位于阴沟区的巢穴里。
伊拉拉将那本写满了密码的黑色书籍放在了她的解码器上。
“……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混合了炼金术符号和早期生物学象形文字的复合型密码。”伊拉拉一边飞快地操作着，一边对身旁的柯尔金解释道，“瓦莱里乌斯大师曾经给我看过类似的文本。破解它需要时间，但……”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成像板上那一小段被她初步破解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文字。
她的脸色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
“怎么了？”柯尔金的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伊拉拉抬起头看着他，眸子里满是极度惊骇。
“……这上面记录的不是什么贪腐和财务问题。”
“是……活体材料的交易记录。”
“博尔格在过去的三年里，定期地向一个位于城市废弃区，代号为‘育婴房’的秘密实验室输送了超过两百名高活性无身份记录的优质活体材料……”
所谓的“活体材料”指的就是那些在工厂里神秘失踪的身强力壮工人。
而在这每一笔血腥交易的最后，那个授权的签名既不是工会主席也不是德文郡公爵……
而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由一只眼睛和一顶王冠组成的神秘徽记。
柯尔金和伊拉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熔骨城这片浑浊的水面下所隐藏的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熔炉惨案或许不是什么单纯的贪腐事件。
它的背后很可能还隐藏着一个与德文郡公爵无关，甚至可能比他更庞大更黑暗的恐怖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