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两封信

老埃诺克和他的同伴们带着柯尔金那句“我需要考虑一下”的模糊答复,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他们佝偻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公寓楼下肮脏的迷雾中。

房间内大家都没有说话。

埃诺克的请求烙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它将一个危险又带着诱惑的抉择,直接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不能答应他们。”

良久,犀牛第一个开口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位平日里冲动激进的战士,此刻却第一个表示了反对。

“工会总部不是屠夫汉斯的诊所。”

他看着柯尔金,眼里露出深深的忌惮和后怕,“我听那些老工人说过,那里是整个熔骨城防卫最森严的地方。里面驻扎着超过三百人的惩戒队,每一个成员都进行过深度的战斗改造。而且据说他们的总教官,是一个从帝国正规军里退役下来的怪物。”

“我们现在只有这点人手,还个个带伤。”

犀牛说道,“潜入那里和直接冲进净化者的包围圈没有任何区别,这是自杀。我虽然冲动,但没有失去理智。”

他的话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了。

连最激进的犀牛都认为这是一条死路,可想而知这次行动的风险究竟有多么巨大。

“……而且,”希拉斯用冰冷的声音从角落里说道,“就算你们真的侥幸拿到了那份所谓的生产日志又有什么用?”

“就像我对那个老头说的,你们指望用一份文件去煽动一群早已被磨平了脊梁的奴隶?别天真了,他们最多只敢在私底下多骂几句工会的娘,然后第二天依旧会为了那几块蛋白凝胶,乖乖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这件事,毫无意义。”

希拉斯做出了最终的判决。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因为这两盆冷水而心生退意的时候,沉思的伊拉拉却突然抬起了头。

“不。”

“你们都错了。”

“那份生产日志它本身的价值或许确实不大,但是如果我们把它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她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柯尔金明白伊拉拉的想法。

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监察官。”

柯尔金吐出了这个名字。

伊拉拉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奥古斯都·克洛维斯。”

她站起身,走到了房间中央那块用木板搭成的简陋桌子前。

她就像回到了缝合处的中央控制室,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运筹帷幄且令人信服的气场。

“你们都把这件事看成了一次为了复仇而进行的盗窃,但如果我们把格局放得更大一些呢?”

她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把它看成一次可以撬动整个熔骨城政治格局的‘外科手术’呢?”

“那份生产日志对于工友会,对于那些麻木的工人而言,或许只是一份宣泄情绪的证据。”

“但是对于那位远道而来,正愁找不到突破口的监察官克洛维斯而言,它是什么?”

“它,是武器。”

柯尔金接过了她的话,他的眼神同样变得锐利起来,“一件可以让他绕开所有复杂的调查程序,直接将矛头对准血肉锻造工会,甚至是对准工会背后那个真正的主人德文郡公爵的完美武器。”

“没错!”

伊拉拉激动地一拍桌子,“克洛维斯的纯净派和德文郡公爵的融合派早已是水火不容。但熔骨城是公爵经营多年的地盘,工会上下早已被他渗透得像铁桶一般。克洛维斯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份真实有效的证据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我们现在有机会,将这份他最需要的东西亲手地送到他的面前。”

“这可不是简单的告密,希拉斯。”

伊拉拉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冷眼旁观的男人,“这是一次政治投资。我们利用他们内部的矛盾,借纯净派这把帝国官方的利刃。这难道不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对敌人造成实质性伤害最好的机会吗?”

伊拉拉的这番话让隼和其他几名年轻战士的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这种用智慧和谋略去撬动巨大杠杆的感觉,远比单纯用暴力去进行自杀式袭击要更让他们感到激动和着迷。

然而希拉斯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冰冷。

“……天真的妇人之见。”

希拉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你们怎么保证那个克洛维斯在拿到证据后,不会反过头来把我们这些知情者,连同工会一起清理得干干净净?”

“对于那些大人物而言,我们和工会都不过是些可以被随意牺牲的肮脏棋子而已。”

“所以,我们需要两手准备。”

柯尔金平静地说道,他早已料到了希拉斯的反驳。

柯尔金从桌上拿起两块大小不一的木炭,然后在桌面上画下了两条截然不同的线。

“我们会准备两份信。”

“第一封信装着生产日志的副本,我们会把它交给锈肺工友会。我们会让他们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将这份证据散播出去,在整个城市的工人阶层中发动舆论。”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熔炉惨案的真相是什么,我们要让工会彻底陷入一场由底层民意引发的巨大信任危机之中。”

他的手指指向了另一条线。

“第二封信装着生产日志的原件。我们会通过一个绝对可靠且他们谁也想不到的渠道,将它秘密地送到监察官克洛维斯的下榻之处。”

“当克洛维斯收到这份证据,同时又看到整个城市的工人舆论已经被点燃时,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柯尔金看着希拉斯问道,“他还会选择为了清理我们这几个小人物,而放弃这个千载难逢,可以将他的政敌置于死地的机会吗?”

“不,他不会。”

柯尔金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只会顺水推舟利用我们点燃的这把火,将他的敌人烧得一干二净。而我们则可以在这场大火引发的混乱中悄无声息地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然后消失。”

一个周密大胆且环环相扣的计划就此成型。

它既满足了工友会对于公道的诉求,又利用了监察官对于政绩的渴望。

它将一场底层的复仇,一场高层的内斗和他们自己的生存与反击,巧妙地编织在了一起。

这一次连希拉斯都陷入了沉默。

他虽然依旧不齿于这种“借刀杀人”的方式,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从战术层面上讲,这个计划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被驳斥的漏洞。

最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柯尔金缓缓地站起身。

“行动,两天后开始。”

“在此之前,伊拉拉你需要绘制出工会总部的详细结构图和防御分析。而我则需要去和锈肺工友会以及另一个关键人物,进行一次秘密的会面。”

他口中的那个“关键人物”不言而喻。

只有阿里斯医生,那个唯利是图却又掌握着城市地下世界无数秘密渠道的黑市密医,才有能力将那封致命的信,悄无声息地送到那位远在云端的帝国监察官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