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惨案的阴影沉重地覆盖了整个阴沟区。
工会那套冷酷无情的“工人操作失误”说辞,无法欺骗任何一个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
每一个在锻造厂里工作过的工人都心知肚明,那座定时炸弹般的生物熔炉潜藏着巨大的风险。
他们更清楚工会那些脑满肠肥的头目们,为了节省成本能做出多么没有底线的事情。
但知道,不等于能反抗。
在工会护卫队那装备精良的电击棒和骨刺枪面前,任何零星而不成组织的抗议都显得螳臂当车。
那些试图为死去的亲人讨个说法的家属在被毒打一顿后,也只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自己那阴暗的巢穴里默默舔舐着伤口。
一股深度压抑且混杂着悲伤愤怒和无力的绝望情绪,在这片本就毫无生机的土地上快速蔓延着。
就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柯尔金和他的小集体选择了暂时沉默和潜伏。
他们紧闭着房门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犀牛袭击工头的通缉令因为这场更大的灾难暂时被人们遗忘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是安全的。
在工会这种高度紧张的时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严酷的清查和镇压。
然而麻烦还是主动找上了门。
在惨案发生的第三天深夜,一阵轻微而富有特定节奏的敲门声在他们的门外响了起来。
房间内的所有人立刻警觉了起来。
希拉斯挣扎着亮出了自己那柄许久未曾动用过的骨刃。
柯尔金示意众人保持安静,他独自一人走到了门前,这个敲门声柯尔金很熟悉。
他缓缓地拉开了门栓,门外站着三道佝偻身影。
为首的正是那个曾经为他解围的锈肺工友会的领头人,老埃诺克。
老埃诺克的状态比柯尔金上次见到他时要糟糕得多。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像被抽干所有水分的树皮,蜡黄又干瘪。
埃诺克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且沾满黑色污迹的衣服,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看来是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一条手臂。
他的身后还跟着另外两名同样面带病容和悲戚之色的老工人。
他们就是锈肺工友会最后仅存的核心成员。
“……很抱歉在这种时候来打扰你们。”埃诺克的声音沙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悲哀,“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柯尔金沉默地将他们让进了房间。
当那三位好似风中残烛的老人看到房间里眼神警惕且气息迥异的非塑者时,他们的脸上闪过丝紧张和畏惧。
尤其在看到眼神锐利的希拉斯时,他们更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坐吧。”柯尔金指了指房间里仅有的几个木箱,然后将自己那份不多的清水分了三杯递给了他们。
埃诺克颤抖着接过那杯清水,这在阴沟区珍贵得好比黄金,他一饮而尽。
然后他的眼睛流出了两行泪水。
“……都死了。”老人用几近崩溃的喃喃自语口吻说道,“我们工友会,在熔炉车间,一共有二十七个兄弟。现在……一个都没剩下。”
“他们……他们甚至不配拥有一具完整的尸体。都被……都被那些天杀的当成废料,扔进了备用的分解池里。”
另外两名老工人也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呜咽,听上去像是受伤的野兽。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重又让人窒息的沉默。
犀牛和其他几名年轻的非塑者看着眼前这几个无所依靠,连悲伤都显得卑微的老人,他们那颗被战斗和杀戮磨砺坚硬的心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恻隐和动容。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柯尔金知道对方冒着巨大风险在全城戒严时来找他绝非为了倾诉悲伤。
埃诺克止住了眼泪。
他抬起头用仅存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柯尔金的胳膊。
“孩子。”他看着柯尔金的眼睛,眸子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我们不是来向你求助的,我们是来……和你做一笔交易的。”
“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兄弟,没有了希望,连烂命都只剩下半条。但是,我们不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烂在这个地方。我们要让那些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畜生,付出代价!”
“我们要公道!”他身后的另一名老工人嘶吼着补充道。
“公道?”一直冷眼旁观的希拉斯忍不住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在这种地方,跟那些人渣谈公道?老头,你是不是病得不清?”
埃诺克没有理会希拉斯的嘲讽。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柯尔金的身上。
“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埃诺克的声音压得极低,“我看到你是怎样只用一只手,就差点捏碎了那个监工的脚踝。”
“我也知道博尔格那个蠢货的事,和你们脱不了关系,你们有我们所不具备的超乎常人的力量。”
“我们有你们所需要的关键情报。”
埃诺克顿了顿,说出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那场事故不是什么‘操作失误’。在一个月前,我亲眼看到博尔格将一批未经质检的劣质抑制剂运进了仓库。”
“当时我还以为那只是他用来中饱私囊的又一次贪腐,但现在看来那批东西就是引爆那场地狱的根源。”
“而记录着那批抑制剂入库以及使用信息的生产日志……”埃诺克的呼吸急促,“……一定还存放在工会总部的中央档案室里!”
“只要能拿到那份日志,我们就能证明这场灾难是工会高层为了节省成本,而蓄意草菅人命的谋杀!”
“我们希望你能帮助我们拿到那份日志。”埃诺克看着柯尔金说道,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我们不求你们能帮我们推翻工会,也不求你们为我们报仇,我们只求能将这份证据公之于众。”
“我们要让整个熔骨城所有被蒙在鼓里的人,都看清楚那些高高在上的头目们究竟是怎样一副丑陋恶毒的嘴脸!”
“这就是你们的‘复仇’?”希拉斯再次冷笑起来,“把希望寄托在那些早已麻木,连反抗都不敢的绵羊身上?你觉得他们看到了真相就会揭竿而起吗?别天真了。他们只会更害怕更顺从。”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埃诺克鼓起勇气对着希拉斯怒吼回去,“我们是懦弱,我们是麻木!但我们不是瞎子!也不是哑巴!只要还有一个人敢把真相说出来,那些死去的人就不算白死!”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柯尔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很清楚埃诺克的这个请求意味着什么。
工会总部是个防卫森严的地方,堪比一座小型的军事堡垒。
潜入那里盗取一份被层层保护的核心档案,其难度和风险比夜闯屠夫汉斯的诊所还要高上许多倍。
这是一次真正九死一生的豪赌。
但与此同时在柯尔金的内心深处,一个宏大而危险的计划也因为埃诺克的请求而开始成型。
那份生产日志对于锈肺工友会而言是用来寻求公道的证据。
但对于柯尔金和伊拉拉而言,它却是另一件东西。
一件可以被当作锋利投枪,精准投向那位正在熔骨城进行“政治狩猎”的首都监察官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