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丹炉沸帝王惊梦,厂卫狞少年殒命

地底那一声沉闷的轰响,如同巨兽睡梦中的呓语,虽短暂,却足以撼动无数本就紧绷的神经。市井间的流言瞬间有了“铁证”,恐慌如同瘟疫,加速在京城西南隅蔓延。虽未至奔逃的程度,但许多人家已悄悄收拾细软,商议着是否要去城外亲戚家“暂住几日”。

而这声闷响,也清晰地传入了紫禁城深处。

乾清宫西暖阁旁的丹房内,药石之气浓得化不开。天启帝朱由校正屏息凝神,看着丹炉内跳跃的火焰,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那一声闷响传来,虽经过重重宫墙削弱,依旧让丹炉的火焰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炉壁发出一阵极细微的嗡鸣。

陛下眉头猛地一皱,不悦地抬起头:“何事喧哗?”

近侍太监连滚爬爬地出去探听,片刻后回来,脸色发白,颤声道:“回…回陛下,似是…似是宫外传来的声响,具体…具体方位不详…”

“宫外?”陛下脸上的狂热褪去,换上一丝疑虑和烦躁。他近来虽沉迷炼丹,但并非完全隔绝外界。市井间那些关于“地动”、“火厄”的流言,多多少少也传入过他耳中,只是当时一心想着“金丹大道”,并未深思。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异响,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沉迷的泡沫。

他不由想起那日乔装出宫,以“朱五”身份去见那萧姓监生。那人言语间对西南“地火”的担忧,以及后来骆养性回报时,转述的那番关于“金石毒性”、“丹方差池”的警告…

当时他只觉迂腐可笑,阻他仙路。但此刻,这异响让他心中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动摇。

“王恭厂…”他喃喃自语,那个他寄予厚望的“龙气催化之地”,“近日…可有异常奏报?”

近侍太监哪里知道这个,吓得伏地不敢言。

陛下心情愈发烦躁。他对魏忠贤和崔呈秀是信任的,他们将王恭厂之事说得万无一失,只待功成便可献上金丹。但…这异响,这流言…还有那萧姓监生…

“难道…真有些门道?”他心中暗忖。他迷信方术,对“天机”、“预言”之事宁可信其有。那萧珩能精准道破阉党倒台之期(虽未明说,但暗示已极明显),或许真有些窥探天机的本事?他当初微服去访,本就是存了既好奇又试探的心思。

如今想来,那番关于“西南地火”的警告,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召魏伴伴和崔爱卿…”他下意识地想问个明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此直接质问,岂非显得自己不信任这两位“忠臣”?何况丹功正在紧要关头…

焦躁之下,他来回踱步,最终对近侍道:“传朕的口谕给骆养性,让他…让他再去问问那个萧珩,这声响,这地气,究竟主何吉凶!让他仔细推算!”他想到了那日萧珩咳血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告诉他,好好问,莫要动粗,朕…朕还要用他。”

这便解释了陛下为何既来找萧珩算卦,又在丹房不耐烦地称其为“江湖术士”——他内心处于一种矛盾状态:既因异响和流言而对萧珩的预警产生了一丝相信和依赖,但又因沉迷长生和信任魏忠贤而不愿深究,甚至下意识地贬低其身份,以维护自己固有的认知和决策。

近侍连忙领命而去。

然而,皇帝的这点微妙心思和口谕,传递到宫外,却完全变了味道。

口谕首先到了骆养性处。骆指挥使面无表情地领旨,心中却如明镜一般。陛下这是起了疑心,但又不想大动干戈。让他去“问问”,实则就是最后再验证一次。若那萧珩识趣,说出些陛下想听的“吉兆”或“虚惊一场”的话,自然相安无事;若仍坚持那套“灾厄”之说…那便是自寻死路,也怪不得别人了。

但这口谕的内容和陛下“莫要动粗”的叮嘱,在经由骆养性之口向下传达,尤其是传到东厂理刑千户孙云鹤耳中时,则彻底失去了那份“含蓄”。

在孙云鹤看来,陛下专门下旨询问吉凶,本身就是对那萧珩“妖言”的一种变相认可!这还了得?若是让那小子在陛下面前再胡言乱语几句,惊扰了圣驾,坏了厂公的大事,他们这些办事的人都得掉脑袋!

必须让那萧珩闭嘴!必须在骆养性“好好问”之前,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或者,让他“说出”该说的话!

孙云鹤眼中闪过狞厉之色,立刻下令:“加派人手,把那萧珩给咱家‘请’回来!还有,他身边那些乱传谣言的泥腿子,尤其是那个常在他门口晃悠的小崽子,一并抓来!杀鸡儆猴!”

命令一下,东厂番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出去。

是夜,月黑风高。

小猴儿按照萧珩之前的吩咐,悄悄来到小院后墙的狗洞附近,准备将白日里听到的、关于那声闷响后官兵加强了王恭厂巡逻的消息塞进去。他年纪虽小,却机灵胆大,深知先生所做的事关乎重大。

然而,他刚靠近巷口,黑暗中突然伸出几只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入更深的阴影里。

小猴儿拼命挣扎,呜咽着,双脚乱蹬。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小杂种,让你乱嚼舌根!”

冰冷的刀锋掠过脖颈,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所有的挣扎和恐惧,在瞬间凝固。

另一名番子低声道:“千户令,枭首,挂于前街牌坊示众!”

片刻之后,一颗血淋淋的、双目圆睁的头颅,被悬挂在了离萧珩小院不远处的街口牌坊下。下方还用鲜血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辟谣”。

血腥气混合着夜风,迅速弥漫开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萧珩的院门被狂暴地砸响,如同催命符。

“开门!东厂拿人!”

萧珩在屋内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他听到门外番子的厉喝,也隐约听到了远处短暂的骚动和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他透过窗缝,看到了牌坊方向隐约的火把光亮,以及那模糊却令人血液冻结的悬挂之物…

尽管看不清细节,但那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小猴儿…

那个机灵胆大,总是睁着一双好奇眼睛的少年…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而门外的砸门声愈发急促猛烈,木门摇摇欲坠。

“萧珩!再不开门,格杀勿论!”

前后左右,脚步声纷沓而至,他已陷入重围。

屋外是冰冷的杀意和少年温热的血。

屋內是無盡的黑暗和迫在眉睫的末日。

萧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鲜血。

他失败了。

不仅救不了任何人,还连累了身边的人。

那地底的闷响,仿佛再次在他耳边回荡,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如同为这座城市敲响的丧钟。

五月初六…

地狱之门,正在缓缓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