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流言暗涌惊厂卫,皇权默许书斋谋

萧珩深知骆养性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东厂的监视或许因“隐机符”和皇帝可能的某种默许而稍显松懈,但自己散播流言、探查矿源的行为,无疑是在刀尖上疯狂试探,随时可能引爆杀身之祸。

然而,坐以待毙绝非他的性格。既然高层路线已被堵死,丹房内的帝王沉溺于虚幻的长生梦,那么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用最原始也最危险的方式——将灾难的预感,化作市井流言,播撒出去。哪怕只能让多一个人心生警惕,远离那片死亡区域,便是胜利。

他再次秘密召来了小猴儿、铁蛋等一众少年。这一次,他给出的指令更加清晰,也更具风险。

“记住这些话,”萧珩面色凝重,将几句编好的谶语和传闻低声传授给他们,“去茶楼、酒肆、菜市口、桥头…所有人多嘴杂,但又不至于立刻被厂卫锁拿的地方,装作无意间说起。”

他传授的流言分几个层次:

有模糊的:“夜里地底老响动,怕是土地爷发脾气了。”

有具体的:“西南边王恭厂那疙瘩,冒邪气,牲口都不安生。”

有带时间的怪异梦兆:“吓人哩!梦见五月初六,火神爷下凡收人了!”

最后,则是一句极其隐晦,几乎难以察觉指向性的警告:“离那些黑篷马车远点儿,晦气!”

他严令孩子们说完就走,绝不重复,绝不争论,每日更换地点,如同蒲公英撒种,不求立竿见影,只求那不安的种子能悄无声息地植入人心。

流言如同无形的涟漪,开始在京城,特别是西南区域的市井间荡漾开来。起初只是闲谈笑料,但随着王恭厂周边居民印证那夜间的闷响和怪味,一种潜滋暗长的恐慌开始蔓延。那句关于“五月初六”的日期,更是如同幽灵的低语,在私下里悄然传递。

这股暗流自然迅速涌入了东厂的耳中。

负责监视萧珩的档头将市井风闻汇总,报给了上级掌刑百户。百户不敢怠慢,又呈报至东厂理刑千户孙云鹤处。

孙云鹤,魏忠贤的心腹干将,闻言勃然变色。他不在乎什么地动天灾,他在乎的是流言隐隐指向了王恭厂,指向了“黑篷马车”!这触碰到了绝对的核心利益!

“定是那姓萧的妖人捣鬼!”孙云鹤尖声道,“仗着几分鬼画符的本事,竟敢妖言惑众,诽谤厂公主持的要务!立刻加派人手,给咱盯死他!搜集罪证,一旦坐实,立刻锁拿进诏狱,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东厂的阴影再次如同实质般向萧珩的小院聚拢而来,杀机四伏。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另一股力量也注意到了市井的异常波动。

北安门外,诚意斋。

王掌柜坐在静谧的内堂,听着手下伙计伪装成各色人等从市井中带回的消息,手指缓缓捻动着佛珠。他关注的并非流言本身,而是流言扩散的“效果”和其背后反映的“民意”。

“掌柜的,流言虽起于西南,但已渐有扩散之势。百姓虽多不信,然疑惧已生。若任其发展,恐于…安稳不利。”伙计低声禀报。

王掌柜微微颔首。他的使命,并非直接插手王恭厂事务(那是皇帝默许甚至期待的“仙丹”大业),而是为皇帝监控京城舆情,确保大局“稳定”,尤其是在这个陛下痴迷炼丹、九千岁权势熏天的微妙时刻。萧珩的“预言”和如今的流言,已然成了一個可能引爆民怨的不稳定因素。

更重要的是,陛下虽默许王恭厂之事,但绝不愿意看到此事提前闹得满城风雨,甚至引发骚乱,干扰他的“长生大计”。陛下要的是悄无声息地成功,而非沸沸扬扬的灾难。

于是,就在东厂孙云鹤磨刀霍霍,准备对萧珩动手之际,一道来自宫内、经由特殊渠道传递的、措辞模糊的指令,被送到了骆养性以及几位掌权大珰(如王体乾)手中。指令大意是:市井流言,不必过度反应,以免激起更大波澜,反而不美。陛下修玄,不喜喧嚣。

这道指令,并未明确保护萧珩,甚至未提及他,但却巧妙地给东厂的行动套上了一个缰绳——在缺乏确凿“谋逆”证据的情况下,不得因“妖言”而大肆捉拿,激化矛盾。

这就给了“诚意斋”操作的空間。

这日,萧珩为避风头,深居简出。忽闻院门再次被不疾不徐地叩响。他心下一凛,透过门缝,看到的却是诚意斋那位熟悉的伙计面孔。

伙计闪身而入,快速低语:“先生,风紧。厂卫已不耐,欲以‘妖言乱政’之名动先生。掌柜的让小的传话:流言之事,可止矣。近日务必深居简出,切勿再授人以柄。”

萧珩心中一沉,果然还是引火烧身了。他苦笑:“多谢掌柜提醒。然…事急矣,学生实无他法。”

伙计目光一闪,语气依旧平稳:“掌柜的还让小的问先生一句:先生所欲救者,究竟是人,还是…其他?”

萧珩愕然,旋即明白这是王掌柜(或者说其背后的皇帝)在探他的底。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但求无辜者免遭池鱼之殃,除此无他。”

伙计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小的明白了。话已带到,先生保重。”说完,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萧珩咀嚼着伙计的话。“可止矣”是警告,但“所欲救者究竟是人还是其他”的发问,却隐约透出一丝别的意味——皇帝或许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丹药),但如果萧珩的目标仅仅是减少“人员伤亡”,而非彻底破坏“炼丹”,两者之间是否存在一丝微弱的、互不干扰的可能性?

这或许就是“诚意斋”此次前来,在警告之外,隐晦传递的一丝“默许”的边界?皇帝可以容忍他小范围地“救人”,但只要不试图冲击王恭厂核心,不试图戳破“炼丹”的幻想?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是他与李实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萧珩心中一紧,小心推开一丝窗缝。

只见李实的身影在对面巷口一闪而过,脸色苍白焦急,迅速比了几个手势:危险!速离!有盯梢!

随即,他的身影便被两个看似寻常路人的壮汉一左一右“搀”着,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萧珩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李实被厂卫抓了!

是因为上次茶寻的短暂接触,还是因为他自己也被盯上,此刻前来报信却自投罗网?

无论原因如何,李实的被捕意味着东厂已经撕下了部分伪装,动手在即!或许碍于那道“不得过度反应”的模糊指令,他们尚未直接冲击萧珩的小院,但包围圈显然正在收紧!

危机迫在眉睫!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窗外远处,王恭厂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源自地底深处的轰响!

不是雷声!

那声音更沉,更闷,像是巨大的岩石在深层碾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壳下痛苦地呻吟!

轰……

响声短暂,却震得人心头发慌。

街面上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各种猜测和恐慌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萧珩脸色煞白,猛地扶住窗棂。

地下的东西…

越来越不稳定了!

时间,可能比他预估的还要少!

他看了一眼李实消失的方向,又望向王恭厂,最后目光落在屋内那张简陋的地图上。

绝望、焦虑、紧迫感…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在他眼中交织。

不能再等了!

必须行动!

哪怕前路是龙潭虎穴,也必须去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