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的火光渐熄，江面浮着一层薄冰，映着残月，像无数碎裂的镜面。
顾承霄站在孤舟上，青铜剑柄悬在腰间，星光符文流转，映得他眉目冷峻。凌川子的尸体沉在江底，血水早已被暗流冲散，唯有那半截木雕碎片，仍嵌在他锁骨处，随波晃动，宛如某种未完成的诅咒。
“剑名长生......“顾承霄低声重复洛红衣的话，指尖抚过剑柄上的符文。触感冰凉，却隐隐传来脉搏般的跳动，仿佛这柄无刃之剑内里藏着一颗心脏。
远处，云梦泽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传说那里是上古仙魔战场，地脉紊乱，灵气驳杂，寻常修士踏入，十死无生。
“哗啦——“
水声轻响，一具浮尸漂近。尸体穿着天镜司的黑衣，胸口被洞穿，伤口边缘泛着青碧色的霜痕——正是长生剑的剑气所留。
顾承霄皱眉，正欲撑船避开，尸体的手指却突然抽搐，猛地抓住船船舷！
“还没死透？“他冷笑，剑柄一振，星光如丝，瞬间绞碎那截手臂。
腐肉落水，竟化作一群银鱼，争先恐后地啃噬船底的青苔。鱼群中，一枚铜钱浮出水面，孔中闪过赤金光晕。
顾承霄瞳孔微缩——是洛红衣的铜钱。
他俯身捞起，铜钱入手刹那，耳边响起女子带笑的低语：“云梦泽有三重雾，第一重迷眼，第二重蚀骨，第三重......“声音戛然而止，铜钱“咔“地裂成两半，露出里面蜷缩的一缕红纱。
纱上绣着极小的字：“雾里有东西在学人说话，别信。“
三日后，孤舟靠岸。
云梦泽的雾气比传闻中更浓，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顾承霄以剑气开路，星光所过之处，雾气如活物般退散，却又在身后悄然合拢。
脚下泥土湿软，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兽皮上，渗出腥臭的黑水。远处传来“沙沙“声，似有人拖着铁链行走。
“陆......尘......“
雾气中突然传来呼唤，声线竟与洛红衣一模一样！
他握剑的手一紧，没有回头。《长生篇》记载，云梦泽的雾瘴能窥探记忆，模仿亡者之音诱人入彀。
“郎君好狠的心。“声音忽左忽右，带着幽怨的泣音，“我为你挡下十八卫的追魂箭，你却连头都不肯回？“
雾气翻涌，凝出一道红衣轮廓。那身影缓步走近，发间别着熟悉的铜钱簪，连脖颈上一颗朱砂小痣都分毫不差。
顾承霄终于转身，却在“洛红衣“伸手抚他脸颊的瞬间，一剑贯穿其胸口！
没有血。
“红衣“扭曲着化作雾气，发出非人的尖啸：“你竟能识破？！“
“她从来叫我'小郎中'。“顾承霄甩去剑上残雾，“而且......“他低头看向腰间木雕，那里正泛着微弱的红光——是洛红衣心口那半截碎片的共鸣。
雾气突然暴动，无数苍白手臂从地底伸出！那些手形态各异，有的戴着天镜司的铁护腕，有的套着浣花宗的红玉镯，甚至有几只生着凌川子特有的龟甲纹......
“学得再像，也是假的。“顾承霄旋身挥剑，星光如环炸开，所触之物皆化黑水。
黑水渗入地面后，雾气短暂消散，露出一条铺满骨殖的小路。每块骨头上都刻着符文，连起来竟是一句话：
“向死而生者，可入长生门。“
骨路尽头，一座青铜殿半陷在沼泽中。
殿门浮雕着星图，中央凹陷处正是剑柄的形状。顾承霄刚靠近，腰间木雕突然自行飞出，“咔嗒“嵌入凹槽。
殿门轰然中开，霉味混着奇异的檀香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光源，却亮如白昼——四壁嵌满人眼大小的水晶，每块水晶里都封着一滴血。它们按照星斗排列，在地面投下不断变幻的光斑。
正中央的石台上，悬浮着一具水晶棺。棺中躺着一名红衣女子，面容与洛红衣有七分相似，心口却插着完整的青铜剑，剑格处赫然是木雕的放大版！
“原来如此......“顾承霄喃喃。
这才是真正的“长生剑“，而他们持有的不过是剑格碎片。
“你来了。“
空灵的女声在殿内回荡。水晶棺中的女子突然睁眼，瞳仁里流转着星河！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集齐钥匙。“她唇角微扬，声音却带着腐朽的嘶哑，“我乃青冥观初代观主，道号'长生子'。“
顾承霄剑指棺椁：“洛红衣是谁？“
“是我斩出的恶念，也是我的转世容器。“女子轻笑，“可惜她生了反骨，竟把剑格碎片藏进不同活物体内......“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机括声。十八具青铜傀儡破雾而入，关节镜片折射出刺目强光！
“天镜司的走狗，倒是勤快。“长生子冷哼。棺中剑突然震颤，一道虚影飞出，瞬间洞穿三具傀儡。
顾承霄趁机跃上石台，一把抓住剑柄。
剧痛袭来！
他的血液逆流，顺着掌心注入剑身。水晶棺“咔嚓“裂开，长生子的虚影尖啸着扑向他眉心：“这具身体，我收下了！“
识海内，星河倒悬。
长生子的元神化作赤蟒，獠牙刺向顾承霄魂魄。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红光自他心口爆发——洛红衣残留的神念显形，红绫如铁索捆住赤蟒！
“你以为我为何选中他？“洛红衣的虚影在顾承霄识海中大笑，“这孩子的灵根，是千年难遇的'噬灵体'啊！“
顾承霄猛然醒悟。
难怪《长生篇》与他如此契合，难怪长生剑对他毫无排斥......
“吞了她！“洛红衣厉喝，“这是你真正的筑基机缘！“
赤蟒挣扎间，顾承霄本能地运转《长生篇》终极心法。识海掀起巨浪，将长生子的元神一寸寸碾碎、吸收......
外界，青铜殿剧烈震动。
傀儡们突然集体跪拜，它们关节处的镜片“噼啪“炸裂，映出顾承霄此刻的模样——
眉心浮现血色星纹，瞳孔化作流动的星河，而手中的长生剑，终于凝出实体剑刃！
最后一滴元神被吞噬时，顾承霄听见长生子绝望的哀鸣：“原来......你才是容器......“
第五节雾散
晨光穿透雾瘴时，青铜殿已成废墟。
顾承霄踏出沼泽，手中长剑轻振，云梦泽的雾气如奉诏令，顷刻散尽。远处山巅，一座道观的轮廓渐渐清晰。
青冥观。
真正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他抚过剑刃，星光符文游走如活物。恍惚间，洛红衣的笑语随风掠过耳畔：
“红衣引，剑长生......“
这次，他接上了后半句：
“血海深仇，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