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军报沾着血痂摔在龙纹案几上,李隆基的指尖在“鬼面疮”三字处反复摩挲,眼神中隐隐透出杀伐的气息。林绾透过垂帘望去,但见奏折间夹着的绢画上,士兵溃烂的面容犹如被强酸腐蚀,而左颊的紫色斑纹恰似北斗七星。
“传太医署。”天子的嗓音浸着寒意,让人不寒而栗,鎏金香球里的龙脑香突然爆出青烟。林绾嗅到那缕异香中的淡淡的苦杏仁味,忽觉袖中的洒金笺发烫——昨夜用硝石验证出的铅毒反应式,现下正在布料下晕染出墨痕。
太医令王焘捧着《外台秘要》进殿时,林绾正用簪尖挑开香球中残留的灰烬。碳化的五石散残渣中,硫化铅结晶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她猛然想起半月前杨国忠献上的“延年丹”,丹炉里蒸腾的正是这种诡谲的虹光。
“此乃湿邪入体,应当用雄黄、丹砂配以童子尿......”
“住口!“林绾霍然起身,石榴裙扫翻鎏金狻猊香炉。灰烬在地衣上铺开北斗图形,与军报插图不谋而合。“这分明是铅中毒,你们竟想以毒攻毒?”
满殿死寂中,她夺过药方疾书:绿豆、海带、牛奶。写至“钙剂”时笔锋骤停,墨汁在宣纸上泅成乌云状。这个时代哪来的碳酸钙片?情急之下林绾画了个贝壳图案,在旁标注“煅烧研末”。
王焘的白须剧烈颤抖:“娘娘可知《千金方》有云......”
“我知道孙思邈用牡蛎治瘿瘤。”林绾将钛合金簪插入太医的鎏金银针匣,簪头瞬间吸附起数根银针,“但银遇铅毒会变黑,何不验验这些“湿邪”?”
当夜子时,林绾蹲在太医署药库的阴影里。改良过的软底绣鞋踩碎月光,手中提灯用鱼鳔胶封着,只透出萤火虫般的微光。白日被玄宗斥为“妇人之见”的屈辱,此刻都化作撬锁铁簪上的力度。
“喀嗒。”
铜锁应声而开。药柜第三格抽屉里,幽州进贡的铅粉正泛着蓝光。她将铅粉混入雄黄,钛合金簪果然泛起黑斑。正要取样,忽闻门外传来甲胄摩擦声。
“圣人有旨,疫区药材尽数焚毁!”
林绾闪身躲进药柜,透过格栅看见羽林军抬着桐油桶涌入。火把照亮为首将领的玄铁面具,陈玄礼的陌刀正往下滴着黑血。被拖行的医官怀里掉出个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着指向她藏身的方位。
“且慢!”她掀翻药柜跃出,手中瓷瓶泼向火把。酒精遇火轰然爆燃,在众人头顶绽开幽蓝焰花。“此火可净化瘟毒,尔等速取酒浆十石!“
混乱中有人扯住她披帛。林绾回头,见是白日递药方的小太监,此刻他脖颈已浮现紫色斑纹。“娘...娘娘救...”少年喉间发出汩汩声,指缝间露出半截九鸾钗的鎏金尾羽。
三更梆响时,林绾在密室解剖小太监的尸身。烛光下,死者骨骼泛着诡异的青灰色,牙齿上的铅线印证了她的猜想。当剖开胃囊时,一枚带齿痕的铅丸滚落,表面刻着范阳军械监的狼头徽。
“好个一石二鸟。”她将铅丸浸入硫磺水,看着表面浮现“永王璘”的阴刻小字。既能毒杀陇右军栽赃杨国忠,又可借太医之手除去知情人。只是那支九鸾钗......
窗棂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李暮抱着吐蕃青稞酒坛立在月下,右耳靛青耳珰换成陨铁质地。他拍开泥封的动作带着胡旋舞的韵律,酒香中却混着羊皮硝制的腥气。
“安西四镇的布防图,换娘娘腰间香囊。”他笑着将酒坛推向暗处,底部夹层露出半幅带血的地形图。林绾的簪尖抵住他喉结时,发现对方脖颈浮现同样的紫斑。
雨打檐铃声中,她忽然读懂李暮眼中的绝望。这个安禄山最锋利的刀,早已被浸透铅毒的绳索勒紧咽喉。而能斩断绳索的利刃,此刻正在小太监溃烂的掌心里,握着通往马嵬驿的密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