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人间惨剧

苏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一路上,他见到太多的房屋被冲倒。

见到到处都是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的灾民。

他们破衣烂衫,手脚皲裂,被饥饿折腾得脱了相,走起路来踉踉跄跄、斜腰拉胯,似乎风一吹,就要被吹倒。

这是任何的电视剧的拍摄技术,不能够伪造的,让皮包骨头,有了真正的具象。

靠近孝丰,灾民的数量,呈现出增多的倾向。

也对,灾民也清楚,纵然是朝廷的赈灾,可以延伸到镇上,已经是不知道是多久后。

有可能到死,都等不到赈灾。

唯有经过跋涉,来到县城外,灾民才一线生机。

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孝丰时,正是傍晚。

不过,天色还没黑下来!

此时,进出孝丰县城的门户已经锁死,不允许其它人随意进出。

远远的,苏青看到在城门口附近,五口大锅架在石头叠成的大灶头上,锅里冒着一股股冲天的水气。

每口锅前,都搭着一个木架。

一个衙役赤着膊,站在木架上,叉着双腿,操着一根长长的木棍,往锅里用力搅着。

等着领粥的灾民,大都是老弱妇孺,个个肌疲脊瘦,在锅前排着长龙般的队伍。

眼睛张望着,那锅前一下一下挥动着的铁勺。

挥着铁勺打粥的,也是些衙役,他们动作飞快。

只见,那勺子往锅里一闪,一勺就满了。

哗的一声,那勺里的粥,就已经盛在高举着的碗里。

打在碗里的粥,稀薄得可以照脸。捧着碗的是个老头,埋下脸就喝,喉咙里一阵响,碗就空了。

那老头舔着碗,摇头道:“唉,人人都长着三升米的肠子,这一勺稀粥填在哪里?”

又有一干瘦的男孩踮着脚,高举着一只大碗,勺声一响,碗里晃荡起大半碗稀粥。

等苏青来到队伍附近,他的脸色不好看。

这粥太稀了!

朝廷赈灾,都有要求的。

民间有谚语,大口小口,六斗三斗,意思很简单。

大口,指的是十六岁的成年人口。

而小口,则指五岁到十六岁的未成年人口。

标准就是大口,每月六斗米,小口三斗米的配额。

按照灾情的严重程度不同,赈灾的时间,三个月到六个月不等。

苏青视线中稀薄的粥,明显低于朝廷的赈灾要求。

上报的时候,这县令绝对会按照灾民配额申请。

多的不说,苏青可以笃定,他们贪墨至少七成以上。

正在苏青思索的时候,嘎吱嘎吱!

那紧闭的城门口,突兀的被推开。

城内随之推来几辆木车,上面装着几个大木桶!

“难道,今天除了稀粥外,还有其它的?”

看到这一幕,已经领了稀薄粥的灾民,纷纷拿着碗,乱哄哄的挤了过去!

苏青已经认出了县令的本来面目,清楚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再次赈灾。

“那木桶中到底是什么?”

心中想着,他也如同那些灾民一样,向着城门口靠近。

只是还没有靠近,苏青的眉头却是微微皱起。

恶臭!

那木桶摇晃的时候,一阵阵恶臭的气息,从其中散发出来。

“呕呕!”

一阵阵干呕声传来。

“不对!

这大木桶中,根本不是二次赈灾粥。

粪便!

那是一桶桶粪便!”

此言一出,四周立刻响起一阵阵的喧哗。

甚至,有人大叫:“这是要我们吃粪便吗?我不要!”

随着众人狼狈后退时,苏青却是发现。

紧随着被推出的木桶,还有一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有气无力的,被押解着驱赶出来。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穿着光鲜亮丽的达官贵人。

“见过主簿大人!”

那些正在施粥的衙役纷纷躬身。

只是看了一眼,王主簿便没有再关注。

随后,他将目光从众灾民的身上划过:“皇粮国税,乃社稷血脉、兵甲之资、河工之本,尔等黔首,当以忠孝之心纳之。

今岁田亩税依洪武旧制,上田每亩一斗二升,中田九升,下田六升,旱地折银三钱;丁口税男丁岁纳绢三尺,或折糙米八合;商税凡市集货殖,三十取一,牙行脚力另算。

数日前,我已经通知乡里。

今天,各里甲携鱼鳞册至廪库交割,却发现还有不少人逾期未交。

大明律有明文,逾期者,一日加征耗羡银一分,五日则锁拿户主,田产充公。

然而,当税吏登记田产时,这些人竟然选择暴力抗法。

不严惩,不足以证明大明律威严。

来人,将这些暴力抗税之人,给我塞进这一个个木桶中,给我活活闷死。

当然,如若感觉被粪便闷死,死的不体面。

我还可以给他另一种稍微体面的死法。

来人!给我将另外几个大木桶打开。”

原来,衙役推出来的木桶,只有一半装的是粪便。

而另外一半,一打开竟然冒着烟。

“知道这是什么吗?

沸腾的石灰水。

这可是好东西。

一旦人被放进这木桶中,只需一时半刻中,肉身被销肉蚀骨的石灰粉,给煮熟。”

王主簿的话,将大量的灾民给吓得不轻。

不由自主的脚步连连后退,有人一个趔趄没有站住,身躯直接摔在了地上。

“慈悲?

这哪里是慈悲?

这是更加凶残的死亡方式。

简直将人心之恶,淋漓的展现出来。”

前世,苏青也等看过一些关乎古代发生水灾旱灾后的记载。

比如说,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的上书,

“庚午旱,辛未旱,壬申大旱。野无青草,十室九空。……村无吠犬,尚敲催征之门;树有啼鹃,尽洒鞭扑之血。……欲使穷民之不化为盗,不可得也。”

一句话,十室九空,还要催征税赋!交不上来,还要鞭打出血!

明代诗人的钦叔阳的《税官谣》:四月水杀麦,五月水杀禾,茫茫阡陌殚为河。杀禾杀麦犹自可,更有税官来杀我。

翻译过来就是,四月的时候发大水,造成麦子绝收。五月的时候还有水灾,导致禾苗死掉。大片农田被河水淹没,苏州城外一片汪洋。种粮食收庄稼很辛苦,但可以养家糊口,还能忍受。遇到灾荒没人帮扶,还要被税官压迫,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