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64.赌狗

李岫沉思了一小会:“这段时日传回来的军情以及毕思琛的信中皆言李宁此人才能出众,不是一般人,将来必然是安西军掌军人物。”

李林甫“嗯”了一声:“那你可知,毕思琛为何要在信中夸赞其功劳?”

李岫凝思了半响,最终摇头。

李林甫叹息一声:“他想要安西节度使之位,高仙芝必须被调离,夸赞王正见以及其孙女婿,为的是朝中上下夸赞王正见以及李宁,让高仙芝被调离节度使之位后,让高仙芝以为王正见从中作梗。”

“好安稳的坐上安西节度使之位。”

“你书信一封给高仙芝,言明毕思琛向圣人告发其不义之举。”

李岫脑子转不过来了:“阿爷不是要让他从安西节度使之位上下来,怎么…?”

“开疆拓土之功,圣人正高兴,杨国忠的弹劾未必能起效,毕思琛的信,我得交到圣人手中,由圣人亲自定夺。”

“啊爷,这岂不会让圣人认为…”

“你愚笨,我兼任着安西大都护,下属书信汇报,我转呈圣人,为公,不为私,挨圣人几句识人不明的骂语便过去了。”

“满朝大臣弹劾,又有毕思琛的信,高仙芝的节度使保不住,但功劳傍身,圣人又好大喜功,想必高仙芝的圣心不会尽失,他又得安西军拥护,与之交恶无甚益处。”

“你的信要让他知道乃是毕思琛从中作梗,向圣人检举他欺君所为。”

“是圣人震怒,念其开疆拓土功劳不想将此事传扬出去,伤了安西军上下之心,为父才不得已让杨国忠等人上奏弹劾,撤其安西节度使之职。”

“怎么处理毕思琛,那是高仙芝的事,而王正见接任安西节度使甚合我意。”

李岫闻言,凝重的看着手中的信:“这封信,圣人会拿到朝堂上吗?”

沉默了半响,李林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吩咐道:“那个送信的人杀了吧。”

……

两日后。

身穿紫袍,体态发福,鼻梁圆大,胡须弯曲略显杂乱的杨国忠站在梨园门口。

他回首望向那高逾三丈,鎏金雕龙的朱漆大门,听着梨园内传出的《霓裳羽衣曲》,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他停下,身后的一众官员自然也就停下了脚步。

脸带阴狠之色,目光似乎总给人一种算计,阴冷感觉的吉温上前两步,走到其跟前恭敬道:

“国舅,我等虽成功弹劾了高仙芝,但陛下盛怒,连相爷的安西大都护之职都罢免了,还挨了责备,我等得早做准备,应对相爷的怒火。”

自李隆基发妻王皇后被废后,再无立过皇后,贵妃是当今宫中位分最高的妃子。

而杨玉环是杨国忠的妹妹,故大多数官员称之为国舅。

杨国忠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相爷乃是引咎自辞安西大都护之职何来怒意一说,去中书省让人把诏书拟好,送到相府吧!”

“这…”吉温并不认同杨国忠的话,在他看来,李林甫并非引咎自辞,而是李隆基怒意过盛,不得已为之:“要不国舅您换个人。”

“没用的东西。”杨国忠一甩衣袖,走向了前方广场。

吉温见推不掉差事,心中不爽却也只能往皇城承天门以东的中书省官衙走去。

杨国忠出了大明宫丹凤门,走向停在门外,宽敞车厢可供成年男子侧卧小憩,四面垂挂着锦缎帷幔,车厢后有仆从手端唾壶,持握熏笼的马车。

一上了马车,他便躺了下来,头枕在一名身材丰腴,酥胸半露的女婢大腿上,而跪在另一侧的女婢从盘子拿起一块切成一小块的糕点送到他的嘴里。

杨国忠张开了嘴,含住了那块糕点,也含住了细长白皙,芬香四溢的手指。

细细品尝后,他细细回顾先前梨园内的情形以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这是他经常做的事情,否则也不会爬到今日御史中丞的位置。

高仙芝威胁到李林甫的位置,李林甫才让我弹劾高仙芝,可刚刚在圣人跟前奏对时,他却有回护之意,甚至不惜辞去安西大都护。

嗯…他最会猜圣人心思,如果高仙芝因为弹劾便遭圣人猜忌,疏远,无翻身之日,他必定捅刀子。

加上我与一众大臣刚出梨园,圣人便与贵妃嘻乐,如此看来,卸掉高仙芝安西节度使之后,圣人的气便消得差不多了。

高仙芝哪怕回京,亦得圣宠。

可弹劾他,却是由我牵头,高仙芝必然将此事记在我头上。

他又重新回顾整件事情:前天那封信件并非军情,但李林甫看完之后当即让我弹劾高仙芝欲盖弥彰,想用李宁顶罪。

从高仙芝送回的军情上来看,他是很看好那个叫李宁的小将。

看来,李林甫拿的那封信必然是安西军某个将领送来的,并且告发了高仙芝某些会惹怒圣人的事情。

但最终结果是王正见继而安西节度使。

王正见……杨国忠心中重复着这个名字:王正见与王鉷是族兄弟,王鉷一直以李林甫马首是瞻。

这几日王鉷更是在同僚面前吹捧李宁,为其造势。

王鉷出身太原王氏,王方翼之孙,目前担任御史大夫、京兆尹,加知总监、栽接使等二十多官职。

杨国忠继续分析着这几天的事情:哪怕李林甫没了安西大都护之职,只要节度使是王正见。

那么安西军极大可能因为王鉷的缘故依旧倾向李林甫。

或许我可以暗中通过那个叫李宁的小将把此事内情告知高仙芝与王正见,这整件事都是李林甫从中作梗。

他决定赌一把,赌王正见与高仙芝的数十年边关搭档感情更深些。

还有,鲜于仲通这个废物连南诏这弹丸之地都平不了,李宁却能率令安西军在葛逻禄所部背叛的情况下打赢大食。

倘若我交好了李宁,得安西军支持,届时,以我堂堂国舅,何须居于他人之下,取代李林甫,登临相位指日可待。

嗯,得让小妹多在圣人跟前给那李宁美言几句,日后我不管是与其来往,还是与高仙芝攀情,亦或是当下搪塞李林甫,都是个很不错的理由。

一番沉思过后,杨国忠自认为找到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办法。

他知道,自家小妹是李林甫都不敢轻易开罪的人。

杨国忠撩开帷幕,对一名随从道:“守在这,待李龟年出来,请他过府一叙。”

李龟年是梨园的乐工,得酷爱乐曲的李隆基圣宠,常受邀,出入长安王公大臣府邸演奏曲乐。

他想通过李龟年知晓李隆基在气消之后的一些情况,以便更好的向杨玉环请托。

“喏!”

……

安西都护府,碎叶城,城西。

边令诚站在钟楼的二楼上,李宁站在他的右侧,叶护则是站在他的左侧。

身后是一群衣着鲜艳的商人。

三人同时眺望着远处官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清晨时他们就已经开始在此等候。

终于,等了半日的他们看到官道上飘扬起唐军旗帜。

“随我出城相迎。”

安西军从俱兰城班师,花费了十天才回到碎叶城,已是距离李宁来到碎叶城半个月。

行军速度可以说是很慢了。

这半个月来,李宁除了巡视碎叶城的城防,便是出城去查探那些被移地健派人袭击过的村落,皆是一片狼藉,无辜惨死的百姓以及灾难发生时艰难逃脱,向他哭诉的青壮。

城门前排列了两列军士。

最前方的李宁三人看着来到跟前,白马上的威武男子抱拳:“见过节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