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回乐城门前,百余匹飞来的快马被泛着寒光的铁刃无情截住。
为首之人并没有下马,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吾乃京兆尹、西京留守、采访使崔光远,身侧这位乃是殿中侍御史、万年县令、真阳公主驸马苏震。”
“我们从长安逃出,有要事禀告陛下!”
轮值守护城防的小将取过令牌一瞧,倒也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别说他从未去过长安,就算去过,以他的身份,又怎么会知道能够证明京兆尹身份的令牌是啥样?
不过他也不敢怠慢就是。
“吾不识这令牌。”
小将朝着崔光远和苏震抱拳说道:
“需遣送报告至上级才能确定。”
“城内非有特殊情况,不得纵马而行。两位不如先暂时下马,稍待片刻。”
“若确定身份为真,城内都督府自会有人出城来,领二位入内。”
闻言,崔光远还没说话,旁边的苏震倒是着急,
“我二人确有要事要禀明圣人,这一来二去,要是延误了时机,你待如何?”
“这……”
小将有些为难。
“两位如果着急,与我一同入内如何?”
突如其来的发声同时吸引了两边的目光。
不同的是,守城的兵士一瞅见出声之人,就立马低下头颅,恭敬称道:
“魏尚书。”
“嗯。”
魏少游微笑着朝士兵们点了点头,毫无上位者的骄纵,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我曾与苏驸马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这确是其人无疑。”
小将闻言,连忙示意手下士兵让开道路。
“职责所在,还望两位见谅。”
却是只字未提先前所说不能在城中纵马一事。
魏少游带着崔光远和苏震走进城内,看着他们一脸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道:
“看你们这样子,怕是也不知道皇宫怎么走。”
“也罢,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带你们入宫面见陛下。”
“多谢魏……尚书。”面对多年未见的老友,苏震忽然觉得“尚书”这两个字有些莫名烫口,“只是别为我们耽误了公事。”
“不会不会。”
魏少游笑开了花,想当年,他被外放灵武任官,苏震因为尚公主的缘故得以留在京城。
饯行宴席上,大家都以为天涯从此陌路,却不料世事无常。
——他魏少游撞上了大运。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魏少游带着两人来到皇宫入口处说明来意,自有内侍出来迎接,带着三人朝着不知名的某处走去。
还没等靠近,崔光远就远远望见有人在土地里耕作。
这是在行春耕礼?不对啊,时节已是夏末,行什么春耕礼?
走得更近,崔光远就感到愈发地不可置信。
在基哥西逃之前,他任京兆少尹一职,当然少不了和太子打交道。
若非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会相信,面前这个身穿着粗布麻衣,赤裸着胳膊和小腿在烈日下一锄一锄推着泥土的人会是从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太子。
三人老老实实地在一旁等着,直到李亨走出田地,接过李静忠递过来的清水饮下后,这才走上前去。
“臣,京兆尹、西京留守、采访使崔光远(殿中侍御史、万年县令、真阳公主驸马苏震)。”
“参见陛下。”
李亨点了点头,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朕听说,崔卿、苏卿是从长安逃出来的,有要事急着见朕。”
“回禀陛下。”
崔光远解释道:
“安禄山攻破长安后,派孙孝哲、阿史那从礼、李归仁、安守忠、田乾真守长安。”
“七日前,阿史那从礼突然带着同罗部落五千骑兵从马厩中盗取马匹,轻骑亡逃。”
“臣以为是上皇领援军回攻,于是就集结一些力量围住了孙孝哲的府邸,没想到……”
说到这里,崔光远颇感觉有些尴尬。
“阿史那从礼?”李亨疑惑地问道,“他为何要逃?”
皇帝不知道阿史那从礼是谁,这就更尴尬了。
“陛下不知阿史那从礼,那可知阿布思?”
魏少游主动开口问道。
眼见李亨更茫然的面庞,他继续说道:“阿布思还有个汉名,叫李献忠。”
李亨这才恍然大悟。
他不认识阿布思,对李献忠这个名字倒还是有些印象,好像原是九姓铁勒同罗部落的首领,后来率众投降唐朝,被封为奉信王,部众被安置在朔方节度辖区。
因和哥舒翰一同攻下石堡城的功劳而被升为朔方节度副使,又因为基哥的骚操作,不得不被举部落迁移到幽州,最后被安禄山暗害而死。
再后来,安禄山从奚和同罗部落当中精选出八千名勇士,全部收为假子,悉心教养。
这八千人全部配重甲佳马,号“曳落河”,其实也就是俗称的重骑兵。
见李亨明白过来,魏少游才继续解释道:
“这阿史那从礼,就是阿布思死后同罗名义上的领军人物。”
“这么说来。”
李亨略略沉吟,
“阿史那从礼逃离长安,削弱了叛军实力,这不是好事吗?”
“为何留守、驸马却是满脸慌张?”
“陛下有所不知……”
崔光远刚要开口,就见有内侍急匆匆地过来小声在李静忠耳旁说了些什么。
然后李静忠就直接开口对着皇帝说道:
“陛下,先生传来消息,说是边境发现有大股起兵横行。观其方向,似是往河西去的。”
河西,河西!
李亨陡然醒悟过来,河西部落交杂,羁縻州数不胜数,在这个时代,可是名副其实的胡人根据地!
一旦阿史那从礼以突厥王族的身份号令诸胡,拉起数万人就可直接冲击、威胁到灵武行在。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亨知道此时不能犹豫,马上对着李静忠说道:
“去,派人去将郭、李两位节度,还有先生一并请来,就说朕有要事同他们相商。”
李静忠应下,正要行动,却又听见李亨的声音:
“仆固怀恩,对,还有仆固怀恩,也都请来就是。”
交代完后,李亨这才转过头对着崔光远和苏震两人说道:
“若此事最后圆满解决,卿二人当记头等功。”
崔、苏二人连称不敢,都是为陛下卖命云云,心下却是欢喜。
阿史那从礼可真是他们的福星啊!
一番逃亡,不仅让他们找到机会从长安逃出,而且凭借着这个消息在新皇面前刷足了存在感。